次日已时,日上三竿。
凉国公府的正房里,蓝玉“艰难”地睁开眼。
宿醉带来的头痛是真实的。
昨夜他虽在演戏,但也确实喝了不少。
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得冒烟。
“水...”
他刚出声,守在门外的侍女便端着醒酒汤进来。
是昨夜就吩咐厨房备下的,汤里加了葛花、陈皮、砂仁,温热适口。
蓝玉慢慢喝完,靠在床头缓了半晌,才唤人伺候梳洗。
铜镜里,他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老爷,宫里有消息。”
管家蓝福立在门外,声音恭敬,。
“早朝时,有御史弹劾您昨夜宴饮无度,有失大臣体统。”
蓝玉眼睛微眯:“陛下怎么说?”
“陛下留中不发,未做处置。”
留中不发...
蓝玉心中思量。
这是朱元璋惯用的手段。
不表态,不处置,静观其变。
既是给臣子留余地,也是在观望。
他得加把火。
“备车。”蓝玉起身,“我要进宫面圣。”
“老爷,您这身子...”
蓝福欲言又止。
“无妨。”蓝玉摆手,“正是身子不适,才要进宫谢罪。”
他故意选了件颜色鲜艳的锦袍——宝蓝色底,绣金色缠枝莲纹,腰间系一条白玉带,头上戴七梁冠。
这身打扮在武将中堪称“花哨”,配上他略显憔悴的脸色,更显得不伦不类。
马车驶出凉国公府,沿着御街往皇城去。
十月的应天府已有寒意,街边梧桐叶落了大半。
百姓们见到国公府的车驾,纷纷避让,有些胆大的伸头张望,窃窃私语。
“看,凉国公的车...”
“听说昨夜府里闹到半夜,歌妓的曲子隔条街都能听见。”
“啧啧,刚立大功就这般...”
议论声隐约飘进车厢,蓝玉嘴角微扬。
他要的就是这效果。
到了午门外,递牌子求见。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碎步跑来。
“国公爷,陛下在武英殿,请您过去。”
蓝玉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惶恐不安”的表情,脚步也故意放得虚浮。
武英殿内,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
这位开国皇帝已年过花甲,但腰背依然挺直,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穿着常服——赭黄色缎袍,未戴冠,只束着网巾。
听见通传,头也未抬:“让他进来。”
蓝玉“踉跄”进殿,扑通一声跪倒:“臣蓝玉,叩见陛下!”
声音嘶哑,带着宿醉后的浑浊。
朱元璋这才抬眼,目光如炬,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起来吧。”皇帝声音平淡,“赐座。”
“臣不敢...”蓝玉“惶恐”道,“臣昨夜荒唐,今日特来请罪!”
“哦?”
朱元璋放下朱笔,身子微微后仰。
“怎么个荒唐法?”
“臣...臣昨夜在府中设宴,召歌妓作乐,饮酒至子时,还当众舞刀...”
蓝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臣一时得意忘形,失了体统,请陛下治罪!”
殿内寂静。
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道:
“蓝玉,你可知御史如何弹劾你?”
“臣...不知。”
“他们说,你功高骄纵,居功自傲,有失大臣之体。”
朱元璋一字一句的说着。
“他们还说,你如此行径,恐寒了将士之心。”
蓝玉心中冷笑。
寒了将士之心?
昨夜赴宴的尽是军中旧部,哪个不是喝得尽兴?
这话分明是文官扣帽子。
但他要的就是这效果。
“臣知罪!”
蓝玉重重磕头。
“臣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捕鱼儿海那仗打得痛快,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臣再也不敢了!”
语气憨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朱元璋盯着他,眼中神色复杂。
这个蓝玉,他用了三十年。
从百户到国公,一路血战,确实是难得的将才。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忌惮。
太能打了,军功太高了,在军中的威望太重了。
可眼前这人,跪在地上,一身花哨锦袍,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哪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风?
倒像个...暴发户。
“起来吧。”
朱元璋语气缓和了些。
“你刚立大功,朕若为此等小事严惩,倒显得刻薄。只是...”
“你是国公,是大将军,当为朝臣表率。日后行事,须谨慎些。”
“臣谨记陛下教诲!”
蓝玉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起身,坐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
只坐了半边屁股,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朱元璋看他这做派,心中那股疑虑稍减。
却又生出另一种不快——这蓝玉,怎么像个没骨头的?
“你的伤如何了?”
皇帝换了个话题。
“朕听说北伐时,你肩甲中了一箭。”
“谢陛下关怀!”
蓝玉“感动”道。
“不过是些皮肉伤,早好了!就是...就是最近总觉得身子虚,御医说是劳损过度,得静养。”
“既如此,好生休养。”
朱元璋微微颔首。
“朝中事务,可暂交他人。”
“是!”
蓝玉应得干脆,随即又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事?”
“臣...臣有个不情之请。”
蓝玉搓着手,像个讨价还价的商人。
“陛下您也知道,臣就是个粗人,除了打仗,啥也不会。如今仗打完了,臣想着...能不能做点小生意?”
“生意?”
朱元璋闻言一愣。
“对对!”
蓝玉面露憨笑。
“臣家里人口多,开销大,那点俸禄...嘿嘿,不够花。臣想着,能不能在城外开个酒坊?臣认识几个会酿酒的老师傅,能酿好酒!到时候卖点钱,贴补家用...”
他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没注意到朱元璋越来越沉的脸色。
一个国公,一个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将军,不想着为国分忧,不想着整军经武,满脑子竟是开酒坊赚钱?
荒唐!可笑!
但...也安全。
朱元璋心中的那根弦,又松了一分。
“胡闹!”他呵斥道,“朝廷自有制度,官员不得经商,你不知晓?”
“臣知道,臣知道!”
蓝玉慌乱摆手。
“臣不是自己出面!是...是让家里的亲戚做,臣就出个本钱,分点红...”
越说越不像话。
朱元璋摆摆手:
“此事容后再议,你既身子不适,回去好生休养,若无要事,不必日日上朝。”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蓝玉感恩戴德地磕头,退着出了殿。
走出武英殿,秋阳刺眼。
蓝玉眯了眯眼,脸上那副“惶恐憨直”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笑意。
演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