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守田就撞开他房门,生怕儿子反悔。
父子俩赶最早那班车去镇上。
巧了,还是昨天的售票员。
她瞅见陈守田,一把拽过去低声道:
“老陈,我听说大城市有个姓杨的教授,专门治网瘾孩子的。”
“村里好几家都送去了,出来可听话了!”
陈然坐在后排,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
杨教授?雷电法王?!
他后背一凉。
那地方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真交代了。
陈守田捏着下巴想了想:“先带他去兵检,能过就让国家管。过不了......再说。”
陈然在心里疯狂祈祷:过!必须过!
车晃到镇上,征兵办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有自己来的,满脸期待。
也有被爸妈押来的,一脸生无可恋。
领表,填信息,排队进卫生所。
视力、听力、身高、体重......
体重刚好擦边过,医生拍拍他:“回去多吃点,等通知去县里复查。”
攥着体检表出门,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守田早在门口等着,见儿子出来,几步迎上去:“咋样?”
陈然把表递过去。
陈守田大字不识几个,但认得右上角的勾。
勾是过,叉是没过。
他盯着那个勾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咧开,两排黄牙全露出来。
黝黑的脸上笑出褶子,像个捡到糖的小孩。
“过了!过了!”
他举着表,恨不得让全镇人都知道。
回到家。
张芳知道消息,高兴得一宿没合眼。
两口子不识字,晚饭后逼着陈然坐饭桌前,让他把表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体检人:陈然。”
“年龄:18。”
“身高:178。”
“体重:56公斤......”
“视力:合格。”
“听力:合格。”
“身体各项指标正常......”
每念一个“合格”,两口子就点点头,像听什么了不得的好消息。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薄薄的体检表,被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三天后,镇上通知初检合格的人去县里复检。
抽血、采样、各项检查走一遍。
完了又送回来。
又过几天,县里报告回来,全过。
然后是政审。
陈然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清清白白。
自然没什么问题。
一道道关卡下来,陈然离军营,只差一张入伍通知书!
......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就多了个跑动的身影。
短衣短裤,步子不快,但稳。
“张婶,早。”
扛着锄头的张婶愣了一下,等那人跑过去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陈家那网瘾小子吗?
她扭头看着远去的背影,嘴里嘀咕:“不打游戏反而跑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从县里回来之后,陈然就给自己定了规矩。
每天六点起床,尝试把被子叠成方块。
虽然怎么看都像豆腐渣,但比之前那团抹布强多了。
然后出门跑一小时。
身子太虚,不加练不行。
部队不是去享福的,他得提前做准备。
跑完步回家吃早饭,趁着太阳还没发威,去村里小学蹭单杠。
暑假没人管,操场空荡荡的,正好。
引体向上从三个做到八个,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接着磨。
下午最热的时候躲屋里,床上铺张席,俯卧撑、仰卧起坐轮着来。
汗滴下来,把席子洇湿一大片。
晚上凉快点,就翻出以前的课外书。
坐在窗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几页。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田里的稻香和蝉鸣。
这日子,简单得不像话。
看了一会儿后,困意上涌,陈然合上书本,躺上床去,关灯,睡觉,又过去一天。
往后的日子,陈然每天都是如此,日复一日的锻炼,从不停歇。
渐渐的,他的身体也变得强壮起来,不再是那副皮包骨的样子。
张芳看着儿子一天天变样,心里高兴,三天两头去村头买肉给陈然补身体。
这天晚上,又是一斤肉。
饭桌上,夫妻俩轮着往陈然碗里夹肉。
陈然闷头吃,吃完撂碗就走。
他知道,自己不吃饱,爸妈舍不得动筷子。
只有陈然吃饱了,他们才会吃。
陈然吃完回屋,陈守田扒拉了两口饭,放下碗,蹑手蹑脚走到儿子房门口,耳朵贴上去。
张芳收拾碗筷,一抬头看见老头这德行:“干啥呢?”
“嘘!”
陈守田竖起食指,拼命使眼色。
张芳也好奇了,轻手轻脚走过去,跟着一起听。
屋里静悄悄的,啥声没有。
陈守田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没觉着,儿子不对劲?”
“哪不对劲?”
“以前他只要有时间就偷跑出去上网,怎么说都没用,你看现在,像换了个人似的,网瘾好像也没了。”
张芳翻了个白眼:“儿子学好你还不乐意?非得天天跟你吵才舒坦?”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守田挠挠头,“就是觉着,太突然了。”
“突然啥突然,我看挺好。”
张芳懒得理他,端着碗筷进厨房了。
陈守田又瞅了眼那扇门,咂咂嘴,没再说话。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天下午,他正躺床上做仰卧起坐,外头突然传来张芳的声音:
“儿子!有你的信!”
陈然一骨碌爬起来。
信?这年头谁还写信?
他跑出去的时候,陈守田也从屋里出来了。
邮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然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撕开信封,里面就一张纸。
三个人围在一起,盯着那张纸,大气都不敢出。
陈然展开,念出声:
“陈然同志,你积极响应国家征兵入伍号召,自愿入伍,为国防事业勇于奉献......请于2008年9月15日12点前,到临川县武装部报到。”
信底下,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陈守田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蹦起来:“成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跳得跟个孩子似的。
张芳脸上也笑开了花,但笑着笑着,掐起手指头算日子。
算着算着,眉头皱起来。
“15号?那就是还有五天?”
她看向陈然,脸上的笑淡下去,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