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浅淡的金。
林风坐在床沿,指尖抚过颈侧那道浅红痕。
血迹已干,触感微涩,像昨夜那一抹贴颈的寒意,明明已退,却仍在肌肤上留着印记。
小荷端着铜盆进来,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
她把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碎步凑过来:
“公子,您发什么呆?脸也没洗,衣裳也没换。”
话音一顿。
她瞅见林风颈侧那道红痕,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圆的,半晌说不出话。
林风顺着她目光低头,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去遮。
“公子!!”
小荷帕子啪嗒掉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裙角。
她却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跟前,蹲下身,仰着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这是……”
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又惊又喜的劲儿:
“昨夜……昨夜您与少夫人……那个……洞房了?”
林风看着这张凑到眼前的脸。
冻得通红的小脸蛋,鼻尖还挂着早起沾的凉意,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小太阳。
他喉结动了动。
“咳……”
“公子您别咳呀!”
小荷急了,一把抓住他袖子。
“您倒是说呀!奴婢可担心了一整夜,睡着之前还在想,公子不会洞房可怎么办呀!”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愣住了。
林风也愣住了,空气忽然安静。
小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脸颊,又从脸颊红到脖颈,最后连眼皮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风看着这丫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昨夜那些寒意、杀意、迷雾般的猜忌,在这一刻,被这丫头一句话冲得淡了些。
“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小荷猛地抬头,瞪着他。
公子居然打趣她!
换了从前在周家,公子哪有心思想这些?
每天只顾着怎么躲过主母的刁难,怎么省下一口吃的给她,眉头永远皱得解不开。
可现在……
公子会笑了。
虽然笑得很浅,但眼底那层灰扑扑的阴翳,好像薄了些。
小荷心里一酸,又一暖。
“奴婢的意思是……”
她咬了咬唇,把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公子若是……若是不懂那些事,奴婢可以教的!”
林风呛住。
“奴婢虽也没经见过,但从前在主母院里伺候时,听过那些老嬷嬷嚼舌根,什么洞房花烛夜要喝合卺酒、要解同心结、还要……”
小荷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忽然卡住。
她抬眼看林风,发现自家公子正用一种看稀奇物件的眼神看着自己。
“……公子您别这么看奴婢!”
她恼羞成怒:“奴婢是真心为您着想!少夫人听说脑子不太好,万一她也不懂,那您俩岂不是大眼瞪小眼,一宿干坐到天亮?”
林风:“……”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丫头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昨夜的事,你别瞎猜。”
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小荷的额头。
“哎哟!”
小荷捂着额头,眼泪汪汪。
“那您倒是说呀!奴婢都要急死了!”
林风看着她。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还有眼底藏不住的关切。
这丫头,跟了他们母子三年。
三年里,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冻,却从没抱怨过半句。
别人欺负她,她躲在柴房里偷偷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给他端茶送水,笑着喊公子。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盼着他好。
林风垂下眼。
“昨夜,我见了她。”
小荷眼睛一亮。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
林风顿了顿,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道细长的红痕,横贯而过。
“她给了我这个。”
小荷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这是什么?”
“是刀。”
小荷愣住。
“刀?”
“嗯。”
林风收回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她拿刀抵着我,让我安分守己。”
小荷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少夫人……少夫人她……不是痴儿吗?”
“是痴儿。”
林风笑了笑,笑容有些淡。
“所以,才有趣。”
小荷没听懂有趣在哪里。
她只觉得自家公子疯了。
被人拿刀架脖子上,还觉得有趣?
“公子,要不……咱们跑吧?”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奴婢昨夜把苏府的路记了七七八八,后角门那个看门的老头夜里打瞌睡,咱们趁黑溜出去,往城外一躲!”
“躲什么?”
林风打断她。
小荷一愣。
“躲……躲那个拿刀的少夫人啊……”
林风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荷。”
“嗯?”
“我答应过你,从今往后,没人能再。”
他顿了顿。
“说话要算话的。”
小荷怔怔看着他。
晨光里,公子的眉眼格外清晰。
那双从前总是低垂着躲闪着的眼睛,此刻抬起来,亮得惊人。
不是小荷那种亮。
是更深更沉的亮。
像雪夜里的刀。
“可是……”
“没有可是。”
林风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积雪初融,梅枝探出墙头。
“她拿刀抵我,是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我看穿她。”
小荷听得云里雾里。
但有一件事她听懂了,公子不想跑。
她想起从前在周家,公子连主母院里的管事嬷嬷都不敢顶嘴,每次挨了骂,回来就闷头不说话。
可现在……
公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那……”
她咬了咬唇,把心一横:
“那公子您到底会不会洞房啊?”
林风背影一僵。
“奴婢真不是取笑您!”
小荷急了,绕到他面前,一本正经:
“您想啊,少夫人脑子不好,脾气又凶,万一哪天她突然想通了,要跟您圆房,您却不会,那可怎么办?她不得把您砍了?”
林风:“……”
他深吸一口气。
“小荷。”
“在!”
“你今年多大?”
“十四……快十五了!”
“十四岁,不该想这些。”
小荷不服气,撅起嘴:
“奴婢是为您着想!您不会,奴婢可以教嘛!那些老嬷嬷说的,奴婢都记着呢!先喝合卺酒,再解同心结,然后........”
“够了。”
林风抬手扶额。
他忽然觉得,昨夜那杯酒里的迷药,也没这丫头话多来得让人头疼。
“合卺酒,昨夜喝了。”
小荷眼睛一亮。
“同心结,没解。”
小荷眼睛更亮了。
“别的,更没有。”
小荷哦了一声,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
她低头想了想,忽然又抬起头:
“那公子,您想学吗?”
林风看着她。
这丫头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还有……一点点的跃跃欲试。
好像只要他说想学,她立刻就能把那套老嬷嬷的理论倾囊相授。
他忽然笑了。
“不急。”
“怎么不急?万一!”
“万一她再拿刀抵我。”林风打断她,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道红痕上,“我就拿刀抵回去。”
小荷愣住。
半晌,她眨眨眼。
“公子,您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小荷认真想了想。
“变……厉害了。”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奴婢喜欢厉害的公子!”
林风看着她傻乎乎的笑脸,心中那点郁结,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这丫头,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有她在身边,再深的寒潭,也冷不到骨子里去。
“去把衣裳拿来。”
他转身,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
“今日还要去拜见岳父岳母,不能失礼。”
小荷哎了一声,蹦蹦跳跳去翻箱子。
翻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
“公子,您脖子上那道痕,要不要遮一遮?万一老爷夫人看见,问起来……”
林风抬手,摸了摸颈侧。
那抹红痕,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不必遮。”
“为什么?”
“让他们看见,才好。”
小荷不懂,但她不问。
公子说好,那就是好。
她翻出那件连夜改好的袍子,抖开,递过去。
“公子,穿这件。虽是旧的,但奴婢把袍角洗得干干净净,领口也重新绣了边,看着像新的!”
林风接过,看了看。
针脚细密,绣边平整。
这丫头的手艺,一向很好。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小荷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只要公子好,奴婢什么都不辛苦!”
林风看着她,许久,点头。
“去给我打盆新水来,我梳洗。”
“好嘞!”
小荷端着盆,一溜烟跑出去。
晨光里,她的背影小小的,却跑得飞快。
林风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向掌心。
那道红痕,还在。
昨夜那个清冷的声音,也还在耳边。
“好好做你的赘婿。”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问的,别问。”
他缓缓握紧手掌。
赘婿?
他笑了笑。
眼底有火,灼灼燃烧。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小荷。
脚步沉稳,落地有声。
随即,一道中年男声响起:
“姑爷,老爷夫人有请,请与小姐一同前往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