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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5章 拜见

林风换好衣裳,推门而出。

回廊尽头,一抹素白身影静静立着。

苏清颜仍是一袭白裙,外罩银狐裘,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挽起,素净得不像是新婚次日的新妇。

站在檐下,晨光落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

听见脚步声,侧眸看来。

目光相触。

林风脚步微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侧那道红痕。

苏清颜的视线随之落下,落在他指尖触碰的位置,旋即移开,面无表情,仿佛昨夜持刀相胁的不是她。

“走吧。”

她开口,声音清泠,没有情绪。

林风走上前,与她并肩。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足足三尺。

小荷远远跟在后面,一会儿看看公子的背影,一会儿看看少夫人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哪像新婚夫妻?倒像押解犯人的官差和犯人。

穿过重重回廊,一路遇见不少仆婢。

众人见这二人并肩行过,目光纷纷躲闪,行礼时也格外恭敬。

只是那恭敬里,分明藏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林风余光瞥见,心中了然。

赘婿。

痴女。

这桩婚事,在苏府下人眼里,大约就是个笑话。

“昨夜的事。”

身侧忽然响起清泠的声音。

林风侧头。

苏清颜目视前方,神色不变,只唇角微微翕动:

“你若说出去,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林风一愣。

随即,他笑了。

“娘子放心。”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促狭:

“小婿惜命,还不想做哑巴。”

苏清颜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侧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这赘婿,竟敢打趣她?

昨夜那杯迷药,分明该让他昏睡到日上三竿,他却在寅时就醒了。

今日见了她,不惧不怕,还敢玩笑。

有意思。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到了。”

正厅到了。

与昨日拜堂时的冷清不同,今日厅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苏文远端坐主位,一身青色常服,儒雅温和。

秦婉柔坐在他身侧,着一袭绛红襦裙,端庄温婉,眉眼间的倦色比昨日淡了些。

两人身后,站着几名管事嬷嬷和丫鬟。

林风与苏清颜并肩入厅,行至堂前,齐齐跪拜。

“小婿林风,拜见岳父、岳母。”

“女儿清颜,拜见父亲、母亲。”

苏文远看着堂下跪着的二人,目光在林风身上停留片刻。

这少年今日穿一袭半旧青袍,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袍角不见一丝褶皱。

跪得笔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身边女儿依旧面无表情,但……

苏文远目光微凝。

清颜今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往常她见人时,眼神总是空洞的,像隔着层雾。

可此刻,她虽仍是那副冷淡模样,眼底却有极淡的光若非为父多年,根本察觉不到。

“起来吧。”

秦婉柔先开了口,声音温和:“都坐下说话。”

丫鬟搬来绣墩,二人落座。

秦婉柔打量着林风,目光落在他颈侧。

那里,一道浅红痕从领口探出,虽已结痂,仍依稀可辨。

她眉头微蹙,又看向女儿。

苏清颜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婉柔心中叹了口气。

只是……

她看向林风。

这少年颈上带着伤,却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怨怼或畏惧。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昨日匆忙,未曾细问。”

苏文远开口,语气温和:“贤侄家中,可还有亲人?”

林风垂眸:“回岳父,家母已故。林家那边……叔父主事,已无小婿容身之处。”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苏文远点点头,没有追问。

林家那些腌臜事,他早有耳闻。

林霸天占兄产逐孤侄,在青岚城不是什么秘密。

“既入苏家,便是苏家人。”

他顿了顿,看向秦婉柔。

秦婉柔会意,接过话头:

“你们已成婚,日后便是一体。清颜的院子虽是她独居,但你们夫妻,总不能长久分着。”

她看向林风:“从今日起,你搬到听雪楼东厢房住。

日常起居,由百灵、冷月照应。

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

林风微微一怔。

听雪楼?

昨夜还是禁地,今日便让他搬进去?

他起身,拱手:“谢岳母体恤。”

秦婉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道:

“还有月例。赘婿入府,按例每月二十两。

但你既已与清颜成婚,便是我苏家半个主子,岂能按例行事?”

她看向身后的嬷嬷:“从今日起,姑爷月例如同少爷,每月一百两。四季衣裳,与清颜同例。”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嬷嬷丫鬟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讶。

少爷?

苏家无子,哪来的少爷?

这话分明是……

林风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抬眸看向秦婉柔,又看向苏文远。

苏文远端茶轻啜,面色如常,仿佛妻子的话再平常不过。

“这……”

林风斟酌着开口:“小婿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不敢受此厚待。”

“有什么不敢的?”

秦婉柔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温婉的锐利:

“你是我苏家的女婿,便是苏家的人。

苏家没有儿子,日后这些家业,还不都是你们夫妻的?”

她顿了顿,看着林风:

“当然,前提是,你要争气。”

林风沉默片刻,起身,再次跪下:

“岳父、岳母厚爱,林风铭记于心。日后必定勤勉读书,不敢有负苏家。”

苏文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起读书……”

他想起昨日敬茶时,这少年随口拈来的《大学》章句,以及那虽浅却直指精髓的阐发。

“你昨日说,读过些书?”

林风点头:“粗通文墨,不敢说精通。”

“《四书》可曾通读?”

“通读过。”

“《五经》呢?”

“《诗经》《尚书》读过,《周易》《礼记》涉猎,《春秋》尚未通读。”

苏文远挑眉。

这年头,能通读这些的,便是正经读书人也未必做到。

一个被林家弃如敝履的庶子,竟有这等底蕴?

他起了考校的心思:

“《大学》首章,何以明明德?”

林风抬眸,对上苏文远的目光。

脑海中,三千经文流转。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明明德者,自明己德,以明天下之德。

德者,人之所得于天者也。

虚灵不昧,具众理而应万事。

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

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

他随口道来,不急不缓。

苏文远听愣了。

秦婉柔也听愣了。

厅中几个嬷嬷丫鬟更是目瞪口呆,她们虽听不懂,但看老爷那副神情,也知道姑爷说的绝非寻常。

苏清颜坐在一旁,面上依旧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以上,是小婿浅见。”

林风说完,垂首:“若有谬误,请岳父指正。”

苏文远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这……”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这叫粗通文墨?”

林风低头:“不敢自夸。”

苏文远看向秦婉柔,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底俱是惊喜。

本以为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赘婿,只要老实本分便好。

谁知竟是个腹有诗书的读书种子!

“好!好!”

苏文远连说两个好字,起身走到林风面前,亲手扶起他:

“贤婿不必多礼。你这学问,便是去考府试,也绰绰有余!”

林风顺势起身,却摇了摇头:

“岳父谬赞。小婿这点学问,不过死记硬背罢了。若论应试,还需苦读。”

苏文远眼中赞赏更甚。

不骄不躁,有自知之明。

这样的年轻人,最难能可贵。

“你既有此根基,便不该荒废。”

他沉吟片刻,道:“苏家藏书颇丰,我书房里的书,你可随意取阅。若有不懂处,随时来问我。”

此言一出,那几个嬷嬷丫鬟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爷的书房,那可是苏家禁地!

连小姐都未曾进去过几回!

林风也怔住。

他抬头看向苏文远,又看向秦婉柔。

秦婉柔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慈和。

“这……”

林风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

“小婿,谢岳父栽培。”

苏文远拍拍他的肩,正要说话。

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门房小厮跑进来,躬身禀报:

“老爷、夫人,林府来人了!林家主母周氏携子林子峰,正在府门外,说有要事求见!”

厅中一静。

林风眸光微沉。

周氏?

林子峰?

秦婉柔蹙眉:“他们来做什么?”

门房小厮看了看林风,压低声音:

“林家主母说……说姑爷入赘苏家,是她林家成全的。

如今姑爷发达了,她这个做婶母的,特来讨杯喜酒喝。”

话音落下,厅中气氛骤然微妙。

苏文远看向林风。

林风面色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苏清颜侧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这个人……

刚才侃侃而谈时,眼底有光。

此刻听闻仇家登门,眼底却有更亮的光。

不是畏惧。

是刀出鞘前的那种光。

“岳父。”

林风转身,对苏文远拱手:

“既然婶母亲自登门,小婿这个做侄儿的,理应出门迎接。”

他顿了顿,笑了笑:

“毕竟,这桩婚事,确实是她们成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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