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话音刚落,厅中便静了一瞬。
秦婉柔蹙眉看向苏文远,目光中带着询问。
苏文远端着茶盏,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既是亲家登门,自然要迎。”
说罢,他看向林风。
林风垂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曾将他母子逼入绝境的仇人,而是寻常走亲戚的婶母。
苏清颜坐在绣墩上,依旧面无表情。
“贤婿。”
“你既已入我苏家,便是我苏家的人。
待会儿见了你那婶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掂量。”
林风抬眸,对上这位岳父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提醒,有试探,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
“小婿明白。”
苏文远点点头,对门房小厮道:“请他们进来。”
门房小厮领命而去。
厅中气氛微妙的凝滞。
秦婉柔看了林风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
林风退回原位,在苏清颜身侧站定。
两人之间,仍隔着三尺距离。
与此同时,厅外传来脚步声。
林风抬眼望去。
周氏一身绛紫锦缎,珠翠满头,被王嬷嬷搀扶着,趾高气扬地走进正厅。
身后跟着林子峰,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即便寒冬腊月也不忘扇两下,端的是风流倜傥的做派。
再后面,是四个抬着礼盒的粗使下人。
“哎呀,苏老爷,苏夫人!”
周氏人未至,声先到,那尖利的嗓音像刀子划过瓷面,刺得人耳膜生疼:
“冒昧登门,叨扰叨扰!实在是按捺不住,想来看看我这侄儿在苏家过得可好!”
说话间,她已跨过门槛,目光在厅中一扫。
扫过苏文远时,挤出殷勤的笑。
扫过秦婉柔时,笑意不减。
扫过苏清颜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傻子嘛,再美也是个傻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风身上。
笑容更深了。
“哟,风哥儿!”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风的手,亲热得仿佛亲娘见了亲儿子:
“这才一天不见,气色竟这般好了!
苏家果然是好人家,把你养得白白净净的!
婶母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林风垂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戴满了金戒指,硌得他手背生疼。
他抽出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侄儿见过婶母。”
语气平淡,礼数周全。
周氏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哎哟,这孩子,跟婶母还这般客气!”
林子峰摇着折扇上前,上下打量林风,目光在他那件半旧青袍上停了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弟弟在苏家,过得可习惯?
听闻苏家规矩大,赘婿更是……咳咳,弟弟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哥哥说,哥哥替你做主。”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苏文远一眼,仿佛这话是说给苏家听的。
林风抬眸,看向这位堂兄。
林子峰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只可惜那双眼珠子转得太快,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刻薄相。
“多谢兄长关心。”
林风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
“岳父岳母待我极好,苏家上下也都和气。
小弟在此,比在林家废院时,确实好过百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暗藏锋芒。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僵。
林子峰折扇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苏文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开口:
“周夫人请坐。来人,上茶。”
周氏这才收回目光,在客座落座。
林子峰在她身侧坐下,折扇轻摇,一派世家公子的做派。
丫鬟端上茶来。
周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啧啧称赞:
“好茶!苏家的茶,果然不凡!
不像我们林家,虽也有些产业,可哪里比得上苏家钟鸣鼎食!”
秦婉柔淡淡一笑:“周夫人过誉了。不过是寻常待客之茶,哪里及得上林家富贵。”
“哎哟,苏夫人太谦虚了!”
周氏放下茶盏,目光又开始四处打量:
“这正厅,这陈设,这字画……啧啧,我早就听说苏家是青岚城数一数二的人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只可惜……”
秦婉柔眉头微蹙:“可惜什么?”
周氏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只可惜我那侄儿,是个没福气的。
若非他命硬,克死了我那大伯,又克死了他娘,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好在苏家仁义,还肯收留他……”
话未说完,厅中气氛骤然一冷。
秦婉柔脸色沉了下来。
苏文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林风站在一旁,神色未变,仿佛周氏说的不是他。
只是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说起来,我这侄儿能入赘苏家,也是他的造化。
虽说赘婿名声不好听,可总比在外头饿死强。苏夫人您说是不是?”
秦婉柔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林风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对周氏拱了拱手:
“婶母说得是。侄儿能有今日,全赖婶母成全。”
周氏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林风继续道:“若非婶母这些年百般照料,侄儿也不会早早明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若非婶母将侄儿赶出林家,侄儿也不会入赘苏家,得遇岳父岳母这般仁厚的长辈。”
他说着,看向苏文远和秦婉柔,深深一揖:
“小婿,多谢岳父岳母收留之恩。”
苏文远目光微动。
秦婉柔眼眶微微一红,连忙摆手: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周氏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谢她,可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
什么叫百般照料?
什么叫赶出林家?
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林子峰忽然开口:
“弟弟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
他摇着折扇,似笑非笑:
“林家何时赶你了?分明是你自己要入赘苏家,母亲心疼你,还特意备了嫁妆……哦不,是彩礼,送你出门。
弟弟这般说话,可寒了母亲的心。”
林风看向他。
兄弟二人,目光相触。
一个讥诮,一个平静。
“兄长说得是。”
林风点点头:“是小弟失言了。婶母确实没有赶我,只是让我在废院里住了三年,每日以残羹冷炙度日而已。”
周氏脸色一僵,林子峰折扇顿住。
“小弟也确实是自己要入赘苏家的。”
林风继续道:“毕竟,比起在林家等死,入赘好歹还有条活路。这点,小弟确实该谢婶母成全。”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却是字字如刀。
秦婉柔眼眶更红了,看着林风的眼神满是心疼。
苏文远端着茶盏,目光在周氏母子脸上扫过,眼底冷意渐深。
周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林风!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这个做婶母的,亏待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