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儿只是陈述事实,婶母何必动怒?”
林风抬眸看她,神色平静。
“事实?”
“什么事实?你在林家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林家给的?
你娘当初带着你投奔林家,若不是我好心收留,你们母子早饿死在城外了!
如今攀上高枝,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林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看着那双满是算计的眼。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蜡黄消瘦,躺在破旧的床板上,眼睛瞪得很大,却再也说不出话。
那晚的药,是林子峰亲自送来的。
他一直知道。
“婶母说得是。”
他垂下眼眸,声音依旧平静:
“婶母的恩情,侄儿铭记于心,一刻不敢或忘。”
周氏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林子峰起身,扶住周氏,对林风道:
“弟弟,母亲好歹是你的长辈,你这般顶撞,未免太过不孝。”
林风看向他。
“兄长教训得是。小弟愚钝,不知何处顶撞了婶母,还请兄长明示。”
林子峰被他反问得一愣。
是啊,林风从头到尾都在谢恩,在认错,在陈述事实,哪里有半句顶撞?
可偏偏就是这副模样,让人憋屈得想吐血。
“你……”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厅中气氛正僵着。
苏文远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好了。都是一家人,何必为这些小事伤了和气?”
他看向周氏,语气温和:
“周夫人请坐。贤婿年轻,说话难免有不周全之处,你大人大量,莫要与他计较。”
周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重新落座。
林子峰也坐了回去,折扇摇得飞快,显然心中不忿。
秦婉柔看了林风一眼,目光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看着温和,却是个有骨气的。
不卑不亢,绵里藏针,几句话就把周氏母子堵得哑口无言。
好!
真好!
周氏喝了口茶,缓了缓神,忽然又开口:
“苏老爷,苏夫人,你们也别怪我多嘴。
我这侄儿,虽是我林家的人,可他从小资质愚钝,读书也不成器。
如今入赘苏家,万一将来给苏家丢脸,那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叹了口气,一副为苏家着想的模样:
“不是我说,这读书人啊,终究是比不上修炼之人。
咱们大玄以武立国,那些读书读傻了的,能有几个有出息的?”
林子峰接话道:
“母亲说得是。我听说苏家世代为官,钟鸣鼎食,可真正立世的根本,还是修炼之道。”
他说着,看向苏文远,似笑非笑:
“苏老爷,您说是不是?”
苏文远面色不变,淡淡道:
“林公子说得有理。大玄确实以武立国,修炼之道,是正途。”
林子峰得意地看了林风一眼,继续道:
“说起来,我家大哥林浩,如今在玄仙门修炼,深得门主器重。去年已突破气海境,再过不久,便能冲击洞天境了。”
他说着,语气里的炫耀毫不掩饰:
“玄仙门门主亲口说,以大哥的天资,将来必成大器。再过一年,圣院招生,大哥必定榜上有名!”
圣院二字一出,厅中气氛微变。
苏文远目光微凝。
秦婉柔也微微变色。
林风将这些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
圣院。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脑海中,三千道藏流转,关于圣院的记忆浮现出来。
大玄圣院,天下修炼者向往的圣地。
三年一招生,只收二十岁以下资质绝顶之辈。
一旦入圣院,便等于踏入通天大道,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原来林家大公子在玄仙门修行。”
苏文远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玄仙门是青州大宗,门主更是玄天境真人。令郎能得他看重,确实前途无量。”
周氏听他这般说,脸上的得意更甚:
“苏老爷过奖了。浩儿那孩子,也就资质稍稍好些,修炼稍稍勤快些,当不得这般夸赞。”
她说着,看向林风,话锋一转:
“不像我这个侄儿,从小愚钝,读书不成,修炼更是不行。也不知他将来,能不能给苏家生个一儿半女,延续香火。”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不过,林风却笑了。
他看向周氏,语气平和:
“婶母说得是。侄儿确实资质愚钝,比不得大兄长天资纵横。”
周氏得意地挑眉。
林风继续道:
“不过侄儿听闻,修炼之道,首重心性。
心性不稳,修为越高,隐患越大。
大兄长能在玄仙门得门主看重,想必心性也是极好的。”
这话听着是夸赞。
可周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子峰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冷笑道:
“弟弟这话,是在质疑我大哥的心性?”
林风摇头:“兄长误会了。小弟只是感慨,大兄长能在玄仙门那种地方站稳脚跟,实属不易。”
“你什么意思?”
林子峰脸色一沉:“玄仙门怎么了?”
林风露出疑惑的神色:
“小弟听闻,玄仙门虽是大宗,却以残酷竞争闻名。
弟子之间相互倾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大兄长能在那种地方脱颖而出,想必是心性坚韧、手段过人。”
他说着,看向周氏:
“婶母教导有方,侄儿佩服。”
周氏的脸色,彻底黑了。
这话明着是夸,暗着却是说林浩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偏偏林风说得一本正经,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子峰啪地合上折扇,站起身:
“林风!你这是在污蔑我大哥!”
林风看着他,神色无辜:
“兄长何出此言?小弟只是陈述听闻,何时污蔑大兄长了?”
“你!!”
林子峰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苏文远端茶轻啜,嘴角微微勾起。
秦婉柔强忍着笑,端起茶盏遮掩。
就连苏清颜,那双清泠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周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
“好一张利嘴!不愧是读过几天书的!只是这年头,读书读得再好,又能如何?
大玄以武立国,圣院招生,只收修炼之人。
你读一辈子书,也就是个穷酸书生,能有什么出息?”
林风看着她,缓缓道:
“婶母教训得是。读书确实不如修炼。”
周氏得意地扬眉。
林风继续道:
“不过侄儿听闻,圣院虽重修炼,却也设有文院。
文院专收饱学之士,研修经典、著书立说。
若能入文院,虽不能飞天遁地,却也能名垂青史。”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侄儿不才,愿往文院一试。”
周氏一愣。
林子峰也愣住了。
文院?
他们只知圣院是修炼圣地,却不知还有文院?
苏文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孩子,果然不是随口说说的。
文院虽不如武院显赫,却也是圣院正统。
能入文院的,皆是饱学鸿儒,天下敬仰。
若林风真能考入文院……
那可比区区一个玄仙门弟子,风光百倍!
“你……你痴心妄想!”
周氏回过神来,冷笑道:
“圣院文院,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就你这点学问,也配?”
林风看着她,神色依旧平静:
“婶母说得是。侄儿这点学问,确实不够。不过岳父大人允我入书房读书。
苏家藏书万卷,侄儿若日夜苦读,一年之后,未必没有机会。”
周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看向苏文远,又看向秦婉柔,满脸不可置信:
“你们……你们让他进书房?”
苏文远淡淡道:
“贤婿腹有诗书,是个读书种子。
我苏家虽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却也不愿埋没人才。”
周氏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子峰脸色铁青,折扇捏得咯吱作响。
他想起方才自己炫耀大哥时的得意,再看林风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可偏偏,圣院文院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们踩在脚底的野种,似乎……不一样了。
厅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周氏母子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风静静看着他们,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