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亮透,林风便醒了。
窗外还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蓝,积雪反射微光,将窗纸映得发白。
小荷蜷在床尾的矮榻上,睡得正沉,小小一团,呼吸匀长。
林风没有惊动她。
他轻手轻脚下床,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晨风扑面,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
院中青竹覆雪,枝头偶有积雪簌簌坠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细细的粉末。
林风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都被这寒意涤荡了一遍。
他走到院中,扫开一块积雪,露出底下青砖。
然后,他闭上眼。
脑海中,《养气诀》经文缓缓流转。
昨日修炼至淬体一重养生境后,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便一直存在,虽微弱,却生生不息。
此刻静心感应,能清晰察觉到它正沿着特定路线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寒意尽退,通体舒泰。
林风按照经文所述,缓缓吐纳。
一呼一吸,深长匀细。
晨风中本就有极淡的灵气,此刻随着呼吸,丝丝缕缕渗入体内,汇入那股气流之中,使其缓缓壮大。
他忽然想起,《养气诀》中除了静坐吐纳之法,还有一套导引之术,名为五禽戏,模仿五种异兽姿态,可加速气血运行,淬炼筋骨。
只是不知,这五禽戏与凡间的五禽戏有何不同。
他心念微动,脑海中便浮现出五禽戏的详细图谱与口诀。
虎、鹿、熊、猿、鸟。
五式,每一式又有诸多变化。
林风选了第一式虎式,按图谱所示,沉腰坐胯,双手虚按,整个人如猛虎伏地,蓄势待发。
起初,没什么感觉。
但随着他维持这个姿态,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忽然加速运转起来,仿佛受到某种牵引,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汹涌而去!
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直冲四肢百骸!
林风浑身一震,只觉筋骨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仿佛真有一头猛虎在体内苏醒!
他咬牙坚持,一息,两息,三息……
热流越来越强,所过之处,经脉微微酸胀,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舒爽,仿佛堵塞已久的沟渠终于被水流冲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出一口气,收势起身。
浑身汗透,却轻松得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掌心那道红痕几乎淡得看不见了。不仅如此,他感觉自己的五感比昨日更加敏锐,能看清院角青竹上的每一片竹叶,能听见远处回廊里极轻的脚步声。
这就是修炼吗?
林风握了握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姑爷?”
忽然,一道清泠的声音从月门方向传来。
林风转头看去。
月门处,立着一个女子。
一袭月白长裙,外罩莲青斗篷,身姿纤细,仿佛风一吹便要倒。
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余下的垂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
脸色是那种不见日光的白,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肌肤下细小的青色血管。
唯独一双眼,漆黑如墨,亮得惊人。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探究,也有好奇。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青袄的丫鬟,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积雪上,晕开一圈暖黄。
林风微微一怔。
这女子……他没见过。
但能在这时辰出现在听雪楼附近,衣着气质又这般出众,身份不言而喻。
苏家二小姐,苏清瑶。
他听小荷念叨过,苏家大小姐苏清颜之外,还有一位二小姐,是秦婉柔所出,今年十六,自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连昨日拜见岳父岳母时都未露面。
林风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袍,拱手为礼:
“林风,见过二小姐。”
苏清瑶微微侧身,避过他这一礼,随即浅浅福了福身:
“清瑶见过姐夫。姐夫万勿多礼,是清瑶冒昧,惊扰了姐夫晨练。”
声音也轻,清清泠泠的,像檐角悬着的冰凌被风吹动。
林风直起身,道:“二小姐言重。天色尚早,二小姐怎么独自来此?”
苏清瑶还未答话,她身后那丫鬟已快嘴道:
“姑爷有所不知,我家小姐每日这个时辰都要起身赏雪,说这时辰的雪最干净,没人踩过。”
苏清瑶轻轻看了她一眼,那丫鬟立刻闭嘴,低头不语。
林风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位二小姐,看着柔弱,御下却颇有章法。
“姐夫方才练的……”
苏清瑶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方才站立的青砖上。
“清瑶斗胆问一句,可是导引之术?”
林风心中微动。
这二小姐,竟能看出他在练导引术?
他点了点头:“正是。一些粗浅的强身健体之法,不值一提。”
苏清瑶却轻轻摇头:“姐夫过谦了。清瑶虽不懂修炼,却也读过几本医书。
寻常导引术,不过是活动筋骨,哪有姐夫方才那般……气机涌动的气象?”
林风眸光微凝。
这二小姐,好敏锐的观察力。
他方才练虎式时,体内真气流转,虽未外泄,但若有细心人在旁观察,确实能看出些端倪。
只是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竟有这等眼力。
他沉吟片刻,道:
“二小姐慧眼。这导引术确实有些门道,是一位高人传授,可助气血运行,强健体魄。”
苏清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高人?姐夫刚来青岚城不久,竟已结识高人?”
这话问得随意,却暗藏机锋。
林风看着她,她也在看林风。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探究,有好奇,却没有恶意。
林风微微一笑:“算是在下的一点机缘,不便详说,二小姐见谅。”
苏清瑶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这一笑,那张苍白的小脸竟有了几分生动的颜色,眉眼弯弯,如冰雪初融。
“是清瑶冒昧了。”
她轻声道,“姐夫不必在意。清瑶只是……许久没与人说话了,一时忘形。”
她说着,目光越过林风,望向院角的青竹。
那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落寞。
林风心中微动。
这二小姐,虽是苏家嫡女,锦衣玉食,却因体弱多病,常年困于深闺,连个说话的人都少。
他沉吟片刻,道:“二小姐若是不嫌,可以常来这边走走。听雪楼清静,这东厢院子虽小,却也雅致。日后在下晨练时,二小姐只管来,不必回避。”
苏清瑶微微睁大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姐夫……不嫌清瑶叨扰?”
林风摇头:“在下初来苏家,人生地疏,能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事。”
苏清瑶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那清瑶便厚颜叨扰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姐夫方才说,那导引术可强健体魄……不知……不知可能治……治……”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林风明白了。
这位二小姐,是想问这导引术能不能治她的病。
他看着眼前这女子,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隐隐透着病态的青。
他想起三千道藏中,除了修炼功法,还有不少医道典籍。
那些经文里,或许有调养这类先天体弱之症的法子。
“二小姐若信得过在下,待在下研习几日,或可寻些调养的法子,与二小姐参详。”
苏清瑶猛地抬头,看向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姐夫……”
她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颤,“姐夫为何……为何对清瑶这般好?”
林风看着她。
这问题,问得天真,也问得让人心酸。
一个常年抱病的深闺女子,怕是连别人的好意,都觉得稀罕。
“二小姐是我妻妹,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相互照应,不是应该的?”
苏清瑶怔住。
一家人……
她垂下眼,睫毛上竟沾了点点水光。
良久,她抬起头,挤出一丝笑:
“姐夫说得是。是清瑶想多了。”
她顿了顿,忽然道:
“姐夫既然喜欢读书,清瑶那里倒有些藏书。
虽比不上父亲书房的万卷,却也有些难得的孤本。
姐夫若是有暇,随时可来取阅。”
林风微怔,随即拱手:
“多谢二小姐。”
苏清瑶摇摇头,正要说话。
忽然,月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即,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公子!公子!您去哪儿了?奴婢一睁眼您就不见了!”
小荷裹着那件旧绿袄,风风火火跑进来。
跑到一半,看见月门边立着的苏清瑶,猛地刹住脚。
她愣愣看着眼前这月白身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福身:
“奴、奴婢见过二小姐!”
苏清瑶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袄上,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起来吧。”
“你是小荷?”
小荷惊讶地抬头:“二小姐认得奴婢?”
苏清瑶浅浅一笑:“听母亲提起过,说姐夫身边有个忠心的丫头,从小跟着吃苦,难得的是不离不弃。”
小荷脸一红,低下头,小声道:
“奴婢……奴婢哪有夫人说得那么好……”
苏清瑶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过去:
“初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这镯子你拿着,就当见面礼。”
小荷一愣,连连摆手:
“这、这怎么行!奴婢一个下人,怎么能收二小姐的东西!”
苏清瑶却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把镯子套在她腕上。
“拿着。你伺候姐夫尽心,便是对苏家尽心。我赏你,应当的。”
小荷不知所措地看向林风。
林风看着她腕上那只玉镯,成色极好,水头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微微点头:“二小姐赏你的,收着吧。”
小荷这才红着脸,小声道谢。
苏清瑶看着小荷那副又羞又喜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转头看向林风:
“姐夫,清瑶先回去了。改日若有暇,再来叨扰。”
林风拱手:“二小姐慢走。”
苏清瑶浅浅福身,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那抹月白身影穿过月门,消失在晨光里。
小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小声道:
“公子,二小姐人真好。”
林风点头:“嗯。”
“可是……”
小荷顿了顿,压低声音。
“奴婢听人说,二小姐身子骨不好,大夫说可能……可能撑不了几年……”
林风眸光微沉。
小荷叹了口气:
“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这样命苦……”
林风没有接话。
他望向月门的方向,目光幽深。
三千道藏中,确实有调养先天体弱之症的法子。
只是那些法子,涉及修炼之道,需要引气入体。
苏清瑶……有灵根吗?
若有,或许真能救她一命。
若无……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房。
“小荷。”
“嗯?”
“去打听打听,二小姐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
小荷一愣,随即点头:
“好嘞!奴婢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