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山崩地裂。
傅青山脸上的沉稳皲裂,眸子沉了沉。
傅知书扶了扶镜框,干咳了一声,从程薇薇身上收回了探究的目光。众人都没察觉到,他耳根红了几个度,眼底多了几分慌乱。
傅兴旺更是夸张,瞪圆了眼睛,一拍脑门,茫然叫道:“二哥说得对啊!咱兄弟能挤着睡,总不能也让薇薇妹子跟着挤吧?”
程薇薇嘴角抽了抽。
傅远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近在咫尺,单眼皮里全是痞气。
他呼吸都喷在她脸上。
眼底的探究更是明显。
马上就天黑了,这个问题,确实摆在眼前。
书里说过,傅家因为黑五类的身份,被排挤到了林场最边缘的旧屋,五兄弟是挤在一个炕上生活的。
屋子不大,顶多三十来平。
正中间就是那占据了半间屋子的火炕。
炕面摆了三床打满补丁的破褥子,看上去硬邦邦的,也不知道盖了多少年。
明显就是这五个糙汉的全部家当。
深冬腊月,三床破旧薄被,五个糙汉,勉强挤挤,也还能行。
可现在,她一个女孩子……
总不能和他们五个,共盖一床被子吧?
许是察觉到程薇薇的尴尬,傅青山主动伸手拽开了傅远戈,不着痕迹地挡在他们中间:“老二,我们打地铺……”
“铺”字还没说完,一道娇软温柔的声音,又急又怒地打断了他:
“不行!”
程薇薇猛地站起身。
因为着急,光着的脚丫子就这么零距离踩在冰凉刺骨的地面上,寒气争先恐后,钻进她的脚底板。
这种寒气,真要打地铺睡一晚上,不冻僵了才怪!
“我们挤挤。”
“你们全都上炕。”
娇娇软软的声音,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强硬,不允许拒绝,不允许反驳。
傅远戈表情僵了一瞬,略有些狼狈地偏过头:“你……女孩子还是长点心的好。”
他脑子里不自主地冒出了和程薇薇躺在一张炕上的画面,慌忙别过头去,再不敢看她一眼。
程薇薇娇娇嫩嫩,长得又好看。
碰上他们几个大老粗,要是再挤在一张炕上,名声可就全毁了!
“那、那哪行啊!”傅兴旺率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们哥几个火力旺,打地铺就成!皮糙肉厚的,冻不坏!”
说着他就蹲下去,准备在地上铺东西。
傅知书点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嗯。地上铺了一层茅草,再加兽皮和两床被子,我们五个人的体温挤在一起……应该扛得住。”
他说得条理清晰,可眼镜片后的目光却有些躲闪,不敢往程薇薇那边看。
傅青山的眼底,也有一样的浪潮翻涌。他错愕地扭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面前这只小兔子。
那倔强执拗的表情,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就按老四说的办。”傅青山最后一锤定音,把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老四,把你那件羊皮袄垫最里头。老三,把你那床新一点的棉被给薇薇盖。老二,火盆挪到炕沿底下,夜里别熄火。”
其他几人沉默着行动起来。
程薇薇伸手想拦傅兴旺,可手上的力道跟挠痒痒一样,丝毫没挡住人,自己反而一屁股跌坐在炕上。
傅兴旺憨笑着看她,挠了挠后脑勺:“薇薇妹子,时候不早了,你赶紧睡吧。别管我们了。”
只一会儿,挨着暖炕的地上就打好了地铺。
薄薄一层茅草垫在最下面,两张干巴巴的狼皮铺在茅草上面。两床打满补丁的薄被、一个薄毯,外加五件露着棉絮的棉服,拼凑成了五兄弟的床铺。
眼见他们几个准备躺下睡觉,程薇薇心里万分着急。
就算几人身体再壮、火气再旺,可这大兴安岭深冬腊月的夜,不是那么好熬的。
屋子里的炭火本就不旺,地面就跟冰床一样。
就算铺了稻草、铺了兽皮,那也是杯水车薪。
说不定一觉醒来,人都要冻坏了。
为了救自己,他们把仅有的吃的给了她,还帮她赶走了王二狗,教训了冷血无情的舅妈……
可以说她能活下去,命都是这几个人给的。
那点儿名声,在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必须得想个办法,让他们上炕睡觉。
许是因为天太冷,木屋四处漏风,程薇薇突然打了个寒颤。
一瞬间,她有了主意。
“嘶……哈……好冷啊……我是不是快要被冻死了……呜呜……”
程薇薇抽抽搭搭地搓着手,尽量弄出大动静来,眼睛的余光偷偷瞥向五人。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嗖嗖嗖——
黑暗中,五道身影齐刷刷坐了起来。
屋里的煤油灯重新点燃。
微光下,傅兴旺急切地凑过来:“薇、薇薇妹子,你要不嫌弃,就用我的棉袄再盖一层!”
说话间,他就把盖在身上的破棉袄塞到程薇薇手里。
傅远戈的目光扫过周围,眼神晦暗。他冷哼了一声:“木屋年久,四处漏风,山里情况就这样。果然是城里姑娘,这点苦都吃不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抬,一道黑影朝着程薇薇落下。
程薇薇本能伸手去接。
落在手里的,是还带着一丝体温的——棉袄。
傅知书扶了扶眼镜框,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薄毯,一并抱了起来递过去。
一旁的傅默寒动作迅速,把自己怀里的棉袄也往傅知书手里一塞。
傅知书将两件棉袄都搭在程薇薇身上,声音淡淡的:“你失温太久,晚上不能再着凉了。”
程薇薇心里一酸。
好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
末世求生,她孤独求活。
就算是穿书而来,也被想要投靠的舅妈抢光了财物、衣服,丢在冰天雪地的林场壕沟。
却没想到,眼前这五个性格迥异、野性十足的大老粗,竟能细心到这一步。
哪怕他们自己受冻,也要照顾她这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想到这儿,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本能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一双粗壮的手臂。
“这些……不够。”
她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望着他们,声音又软又轻,却带着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
“我睡中间,你们睡两边。”
怕几人再拒绝,她又急急地补了一句:“这样我就不冷了。”
傅青山就是这样被那双可怜巴巴、水汪汪的眼睛定住的。
那声音,配合着这双眼睛,将他死死缠住。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脸上热辣辣一片。
半晌,他才闷闷地挤出那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