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昌坊在长安城东延兴门旁边,距离自杀现场刘五郎家所在的永崇坊只隔了一个升平坊。
两人步行,需要一刻时间。
因为卷宗不在身上,两人在赶路的时候,张大路就简单地跟谢庆之说了下刘五郎自杀案的案情:刘五郎,男,三十岁,单身。
长安城万年县人,家住万年县永崇坊。
是一个无业游民,平时以赌博为生。
父母早逝,家里只有一个姐姐,早年就嫁给了西市署令王晊为妾。
因为有个官职在正六品上的姐夫,刘五郎平日去赌坊赌钱,就是欠了钱赌坊也不会立马让他还钱。
这次是五天前,刘五郎又欠了赌坊很多钱,说第二天再去时会把钱还上。
次日,赌坊的人没有看到刘五郎就派人到他家上门讨债。
赌坊的两人到永崇坊,刘五郎家的住宅大门紧闭,他们敲了半天们,看到屋里有人,就是不出来开门。
两人本来想破门而入,可就在时候永崇坊负责刘五郎家这几户的保长周大山听到动静,专门过来询问情况,赌坊的人也不敢再做什么了,就只好悻悻离开。
于是,第二天赌坊的人就去西市找王晊要钱,王晊气愤不已,让身边的仆人去寻家里寻刘五郎,仆人到了刘五郎的住处也发现大门紧闭,他敲了半天没人来开门,觉得不太正常,就跟永崇坊保长周大山一起破门而入,等两人走进屋里时才发现刘五郎已经在自家的房梁上上吊自杀了。
“因为他是王署令的小舅子,我们第一时间就赶了过去,刘五郎就吊在自家客厅的房梁上,已经死了很久了,院子里外都没有攀爬的痕迹,三间屋子里也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他家里的东西一件都没丢,当然刘五郎一个赌徒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之后仵作验过尸也确定他是自缢而亡。”
张大路不忿地说道:“一个赌鬼,就是因为欠钱还不上才被赌坊逼债才会上吊自杀的,他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鬼,谁会谋杀他啊!”
“他家院子和屋子里的门都是从里面关上的吗?外人想要进去是不是就只能破门而入?”谢庆之问道。
“对。”
张大路肯定地说道:“当时发现刘五郎的人就是王晊的仆人孙七和永崇坊的保长周大山,两人都说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孙七还说,要不是身边有周大山这个保长,他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平白无故就去砸刘五郎家的大门,想着要破门而入。”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永崇坊。
刘五郎家就在永崇坊的东南角上,宅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
谢庆之从被已经拼接上的并贴了万年县衙封条的门板的门缝可以看到正房的客厅。
很显然,赌坊的人说在门外看到屋里有人,不是在说谎。
因为张大路是不良人,可以取下封条,两人推门而入。
谢庆之仔细查看了门板和断裂的门叉,确定是被大力撞击后断裂,而且断口很新,不像是人为做出来的。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角积雪还没有融化,墙角跟墙面都没有攀爬和清理过的痕迹。
他来到客厅,发现刘五郎上吊的现场已经被之前赶过来的不良人破坏了,已经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只有房梁还悬着一根已经砍断了的麻绳,绳子下一张快散了架的凳子。
谢庆之眉头紧皱。
他走出院子,查看了院墙外面,看到外墙根的积雪也没化,而墙面和墙头也没有被攀爬过的痕迹。
还真的没有外人出入的痕迹啊!
谢庆之又走回屋里详细了看了一遍吊死刘五郎的现场,还有另外两间房间,依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一直站在院子里张大路晒太阳冷笑问道。
他们不良人专门负责长安城平民区发生的案子,之前他们上上下下将院子检查了三遍都没发现什么疑点,他就不信谢庆之一个游侠,天天只知道打架斗殴的莽夫能发现什么。
“走吧,刘五郎的尸体放在衙门,我们现在就过去。”张大路催促道:“待会看完刘五郎的尸体,要是再没发现什么疑点,谢三郎,以后你就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
“多谢!”
谢庆之客气道。
他听出了张大路话里的意思,就是带他看完刘五郎的尸体,对他们谢家仁至义尽了,不会再帮他了。
张大路转身就走。
死过人的院子,阴森森的谁愿意多待?
谢庆之紧紧跟上。
“等等!”
就在谢庆之要踏出宅院时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口水缸上,这是一口普通是水缸,他刚才就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发现,只是这一刻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就大步走到水缸前揭开上面的盖子,缸里有水,清澈见底。
他放下盖子,大步来到厨房。
刘五郎家的厨房不大,且厨具也不全,不过收拾的倒是很干净。
谢庆之将厨房仔细检查了一遍,就包括为数不多的几件厨具。
他在厨房里待了很久之后才离开。
院子外面,张大路正在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闲谈。
他眉宇间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见到谢庆之出来便对中年男人说道:“周保长,今天我还有公务就先走了,下次有时间我们再聚。”
“一定一定!”
中年男人笑着说道。
他从谢庆之身边走过,谢庆之注意到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多扫了自己一眼。
“你知道他是谁吗?”
回万年县治所胜业坊时路上张大路开口问道。
“不知道。”谢庆之摇头道。
他只是无意间看到对方虎口的老茧,确定对方也是一个用刀之人,不像是个普通人,其他的他还真不知道。
“他就是永崇坊的保长周大山,跟随卫国公参加过征讨突厥的战斗,负伤之后才回到崇业坊做了一名保长。”张大路有点羡慕地说道:“之前因为立下了过军功,被朝廷赏赐了不少钱和田地,现在虽然只是一名保长可比我们这些人要好太多了。呵呵,不良人,其实是一个贱业!”
谢庆之跟着张大路,听着他一路上都在埋怨,并没有搭话。
不良人,又称不良脊烂,是专门主管侦缉逮捕的差使。
说白了就是朝廷征召的一群欺男霸女的流氓和坑蒙拐骗贼子们,专门用来对付杀人放火,奸淫抢掠的无恶不作的恶人的人。
这样的一群不良人在门阀士族强大到能左右朝堂的大唐能有什么地位?
只是大唐百姓分三六九等,自己却不该看轻自己啊!
路上,他们路过一个胡饼摊子时谢庆之花了一文钱买了两个胡饼,走在前面的张大路回头看见,习惯性的伸手来拿却被他给无视了直接将胡饼揣入了怀中。
张大路手僵在半空中一脸尴尬,然而他只是冷哼了几声就什么都没说,不过眼中对谢庆之的鄙夷之色更浓了。
万年县54坊中胜业坊在东市的正北面,跟永崇坊之间隔了永宁、宣阳、亲仁和平康四坊。
两人走到万年县专门停放尸体的殓房花了半个时辰。将谢庆之带到殓房,跟负责殓房的差役说了一声,张大路就离开了,这时他根本都不想知道谢庆之看完尸体会不会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而负责殓房的人又不会待在尸体旁边,于是,殓房就剩下了谢庆之一人。
谢庆之前世上解剖课时没少解剖死尸,男女皆有。
所以他对停放在殓房停尸案上的三具死尸没什么抵触心理。
很快他就找到一具吊死的男尸,根据年龄和面部特征确认是刘五郎之后,他快速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粗布条,堵住自己的口鼻,再将手指一一缠住才开始验尸。
法医验尸分四步:外部检查,内部检查,检验样本,验尸报告。
以谢庆之目前的条件和环境,他也只能做个外部检查。
当然他也可以进行尸体解剖,只是除了没有工具外负责殓房的人也不容许。
再说刘五郎是自缢而亡,没那个必要。
花了一刻时间,谢庆之仔细观察尸体的外观和身体特征,比如皮肤颜色、瘀伤、脖子上的勒痕等等,大致能确定刘五郎的死亡性质和原因。
至于死亡时间...要是从上吊被发现到今天算已经六天了。
不过现在刚过立春,目前长安城气温最高不会超过15度,再通过尸体肿胀程度和腐烂及尸绿判断,谢庆之也不敢太确定,不过心里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殓房本就冰冷,这一刻,他似乎感到更加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