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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骂我是煞星,我笑他们八字轻
云川泠玥

第1章 眉间灰

寒冬把窗子吹开一个角,北风肆意咆哮。

于六娘从内次厅慌张跑回来,手里捧着暗褐色的古匣子和几摞黄色纸张。

丫鬟秋河跟在她身后哭:“小姐,您别这样!”

于六娘把那些纸都丢进火盆里,再把刻满经文和古字的匣子也打开。

里面有昂贵的金粟笺,也有廉价的黄色草纸,上面满满登登,都是抄好了的经文。

于六娘把经文也扔进火盆里,火焰一下蹿得更高。

“秋月,秋月你别咽气……很快就暖和了,不冷了,咱们不冷了,不用去讨木炭了。”

火盆旁躺着一具丫鬟尸体,刚被丰德居毒打,抬回来丢在院子里。

丢下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强撑着看了眼于六娘,彻底咽气。

于六娘疯了一样,抱着尸体拖回屋里。

现在,火舌狼吞虎咽,越来越明艳。

于六娘一边反复喃喃“不冷了”,一边把经文全烧了。

院外忽然传来动静。

三年没见的生父于家三爷于明德,带着一班下人赶来。

秋河和秋月是沈家强势塞给于六娘的丫鬟,不是于府的丫鬟,她们不拿于家的月例。

听说秋月被打得很严重,于明德慌了。

他带人闯进来,便瞧见于六娘正在烧经文。

于明德大惊:“你在干什么!”

他快步跑来,于六娘正把最后一叠经文丢入火盆。

于明德拽起于六娘扇走,然后快速救火。

火盆被他踢掉,踹开,带着金边的飞灰腾起,漫飞堂屋。

屋外的大雪倏然变凶,从洞开的门庭灌入。

寒风裹着飞灰与雪霰盘旋,金箔的残屑忽明忽暗,边缘泛着熔金的光。

于明德还在抢救,失魂般将手伸入火盆,被激得痛叫。

盛怒之下,他回来冲于六娘拳打脚踢。

“瘟精!经文你都敢焚毁,你要害死我!”

“让你在这抄经文为我求个儿子,是为了洗掉你一身的业障!”

“你竟然要断我子嗣香火,你果然是个恶煞!”

秋河扑来死死抱着于六娘,用肩背挡着,于明德的心腹长随们也跑来劝拦。

“三,三爷,尸体!她死了!”一个长随指着秋月。

于明德乍然惊醒。

“赶紧带走埋了!”于明德慌张道,“别让人知道!”

仆从们手忙脚乱开始抬尸体。

于六娘从昏厥中醒来,爬起去拦,被生父拽着头发往后拖,一把推远。

她的后脑在地上猛然一磕,闷响被混乱的脚步声吞没。

于明德目眦欲裂指着她:“我杀不得沈家的奴才,我还杀不得你!”

一行人快速将尸体抬走,于明德也没多留。

他腹中火气未消,但眼下处理尸体是头等大事。

“孽障,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留下这句话,于明德走了。

秋河哭着爬来:“小姐!”

于六娘的眼眸微微睁着,目光迷茫涣散,空落落望着空中那些飞灰。

又一阵风起,雪絮飞扬,一片燃着火的残纸落在于六娘眉间。

纸上写着四个极小的秀娟字体:阎浮众生。

很快,纸片被边沿未烬的星火吞噬,蜷曲成一撮灰,被风吹散。

踢翻的火盆里金光明灭,滋滋声渐低,宛若神佛垂目。

“小姐,你醒醒啊,小姐!”

秋河嚎啕大哭,声音似越来越远。

远到泛起回音,空荡悠长。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浮空纸灰轻盈下落。

火盆里的最后一点金芒黯淡,于六娘缓缓睁开双眼。

跑去取药瓶的秋河赶回,见少女坐在地上,大喜:“小姐!”

于六娘望着未阖的门,门外雪絮乱舞。

她的发丝凌乱,青衣洗旧,脊背单薄削瘦,一双混沌迷茫的眸子渐渐转为清明,仪态也在灵犀间微变,端坐挺拔。

秋河跑来道:“小姐,我想起大夫人给秋月的药,这是回神丹,您先吃一颗!如若我早早忆起这个,也许秋月就不会……”

瞧见于六娘的眸子,秋河恍惚一怔。

这眼光沉静冰冷,竟似开了刃的古剑,明晃晃劈开一室昏沉。

银白的天光从外照来,给少女的鸦青鬓角镀了层霜,倒显得那眸子愈发明澈,如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水银。

秋河低低道:“小姐……”

于六娘侧头看她,低眉从她手里拾起药瓶。

青白的瓷瓶,触感盈润,木塞已被秋河打开,药香四溢。

嗅出几味熟悉的,确定有用,于六娘道:“你收好,日后能用。”

冻僵了的身体行动不便,于六娘起身步出堂屋,大雪迎面,她单薄的衣衫有些难抵。

不过习惯苦寒,她的身姿仍立得挺拔。

院中光秃秃的,草木尽除,都被于六娘和两个丫鬟拿来烧火取暖了。

地上留着一道黯红色的拖痕,从院子延至屋内,在被大雪缓缓覆盖。

秋河在后侧小心道:“小姐,我还是去找李妈妈吧,让李妈妈想办法送信给老太太求救,否则这个冬天,我们熬不过去了。”

见于六娘没说话,秋河又道:“小姐,您听我的劝,不要再推开老太太了,她是真心疼您的。”

过去许久,于六娘摇头:“不找李妈妈。”

秋河红着眼哀求:“小姐,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李妈妈,老太太将她安排在于府,为得就是帮您啊。”

于六娘道:“这几年我们过得极不好,如若李妈妈有心,不必我们找她,她自己会去跟我外祖母说,可她没有。”

顿了顿,于六娘又道:“也可能她提过,但说得并非是实况。总之,我们现状如何,你看得到。”

秋河一怔,眼眸瞪圆:“小姐,您的意思是……”

于六娘道:“稍等,我理一理。”

秋河道:“理什么?”

于六娘没说话,看着茫茫的雪。

思绪纠缠,线络庞杂,百十张人面,千百万声响,此起彼伏,交错重叠。

脑中嗡嗡一团乱,但她的眼眸清明平静,未起浮躁。

很快,她选好了目前可以一用的人。

于六娘道:“走吧,我们去找钱管家。”

秋河惊讶:“内宅总管,钱管家?”

“嗯。”

于六娘迈下台阶。

秋河快步跟上。

望着于六娘走出困禁三年的枕书斋,秋河的眼泪滚落:“您终于出来了,之前我和秋月几次想要带您离开,您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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