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令徽听到这话,回身看着上方悬挂的枕书斋三字。
算上秋月,枕书斋已有两条人命。
上一条是十二年前,于六娘的生母,于三爷的原配夫人沈氏,沈静梧。
有关于六娘的过往在脑中已经清明,她被人摆布欺凌的十二载年岁,幕幕清晰。
一只寒鸦这时拍翅落在附近的院墙上,于令徽平静地看了它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去找钱管家。
她也姓于,不过是安国公家的于。
大章开朝的二十四位功臣,仅三大国公袭爵至今,未有降爵,安国公是其一。
现在的这个于,是江南道薇水县的于。属江南望族,也算大姓。
于令徽对这家于氏只有一个印象。
当年粮草贪墨大案,他们站错队,若非沈氏回娘家求助,沈家到处奔走送礼,让出百顷良田,奉上三十来个祖传手艺,今日便不会有这薇水县于氏。
可惜如今看来,沈氏帮了不该帮的人。
所谓恩深成怨,惠极则仇。
沈家又是商贾起家,在望族门阀眼中,他们一身铜臭,末等之流。
于是,沈静梧成了于氏大功臣,却没有得到功臣该有的礼遇。
她被一步步逼出心病,在十二年前撒手人寰。
那时,于六娘三岁。
现在,于六娘十五岁。
中间的十二年,于六娘过得生不如死。
尤其是被禁足在枕书斋的三年,她饿到连树皮都吃过。
好个薇水县于氏,所谓的江南名门,金帛玉堂。
很快,于令徽到了钱管家的小院。
于府分内外两个管家,上有一个大总管。
大总管姓曾,享独院三间房。
钱管家是内府管家,其生母是赵老夫人的陪房,在钱管家十岁时,其母为救赵老夫人而死。
从此,赵老夫人视钱管家为己出,钱管家亦享独院三间房。
今日雪大,钱管家在屋内喝茶看书。
他有一个跟班,两个粗使小厮。
跟班出来烧水,瞧见走来的六娘子,跟班以为眼花了。
“六娘子?您怎么出来了!”跟班快步迎上去。
“我找钱管家。”于令徽道。
跟班挤出一个笑:“……您想见他,您吩咐一声就行。这天寒地冻,您赶紧回枕书斋吧,若教府中其他人瞧见您冒然出来,老夫人和老爷们会生气的。”
于令徽的脚步半点没停。
跟班一急,伸手要抓她:“六娘子!”
未来得及瞧清少女的身法,她人已在三步外,跟班的手落了空。
“我来见个管家而已,你竟就要对我动手,”于令徽看向秋河一眼,“掌嘴。”
她的语调轻慢,语声平淡,秋河本不敢,因她这从容而生出一股无名底气。
秋河上前,抡圆了臂膀扇去。
“啪”的一声,极其清脆。
秋河和秋月个头不矮,原本魁梧壮实,虎背熊腰,是林老太太特意选出来保护她的外孙女的。
如今虽饿得削瘦,但底子在,力气依然不小。
这一巴掌猝不及防,跟班两眼一黑,捂着脸懵了很久。
回过神来,便看到六娘子带着秋河推开钱管家正屋的门进去。
钱管家懒洋洋地翻了页书,端起小茶壶喝茶,下雪的天对他来说极其惬意。
乍一眼瞅见进来的二人,他惊得喷出水来,差点没将紫砂小壶的壶嘴咬碎。
“六,六娘子?”钱管家坐直身子。
于令徽道:“起身说话。”
钱管家从软椅上起来:“六娘子,您怎么来了。”
三年没见,少女的个头拔高得飞快,身形单薄纤细,风一吹,像是能飘走。巴掌大的脸苍白如雪,一双眼睛乌黑雪亮,这平静望来,钱管家恍然有种错觉,在她的眼神里似瞧出几分赵老夫人才有的威仪。
待缓过来,钱管家一笑:“六娘子,您找我?”
室内烧着无烟银炭,温暖宜人,于令徽在一张圆凳上坐下,抬眼看着钱管家。
“令人准备两床厚被送至枕书斋,再为我制五套冬衣,自今日起,枕书斋每日吃穿用度,由你亲自盯着。”
钱管家心道不好,六娘子看起来是疯了。
他笑道:“六娘子,大夫人执掌中馈,她给您安排的月例和衣裳,奴才都按规矩照办。”
于令徽道:“你的意思是,大夫人什么都没给我。”
钱管家不接这话,只笑道:“六娘子,奴才已经照办了。”
说完,他便见少女扬起一个笑。
很淡的笑,还似带着抹讥讽。
钱管家后背寒毛立起。
到底是六娘子疯了,还是他疯了。
怎么他好像从一个早就失势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一股沉稳如山岳的气势,不,是山岳崩于她跟前,她都不眨眼的轻闲。
于令徽侧头让秋河去檐下站着。
秋河离开,房门被她从外关上。
钱管家皱眉,正要说他们这样独处一室不妥,于令徽先道:“钱管家,我母亲对于府有恩,她落了一个什么下场?”
钱管家一顿,只是笑笑。
家主之间的恩与怨,跟他无关。
于令徽道:“待老太太百年后,你未必比我好。”
钱管家笑容微僵:“六娘子找我说这些,不好吧。”
于令徽不疾不徐道:“你处事圆滑,八面玲珑,看似谁都不得罪,反而谁都不落好。老太太活着,她能给你当靠山。老太太一走,若是分家,你将无处可去。
曾大总管会接手大房事务,他讨厌你,你去不了大房。
老太太和二房有矛盾,二房恨屋及乌,也看你不顺。
三房一堆鸡毛蒜皮,你不会愿意去。
而若是不分家,内宅总管这块肥肉,大房二房都想咬,你会死得很惨。他们吃人不吐骨头,我母亲的下场,你瞧得见。”
钱管家不是没想过这些,不过他觉得不必怕,老太太喜爱他,总会给他安排好未来。
于令徽道:“你觉得老太太喜爱你,视你为己出,便可不用远虑?”
钱管家大感意外,不禁皱眉,纳罕她怎么知他心中所想。
于令徽道:“你就这么点牌,很好猜。”
“……”
“可这实际上是个把柄,钱管家,你姓钱,不姓于。将来随便是谁跑去于明德跟前搬弄是非,说他一直生不出儿子,是被你妨了,你猜他会如何。”
钱管家一下毛骨悚然。
于明德想生儿子,那是想疯了。
为了能有一个儿子,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于令徽道:“别忘了三年前,她们如何设计陷害我,给我按上一个煞名,从此将我禁足在枕书斋。想构陷一个无权无势的人,不说多轻易容易,甚至可以是件随兴之事。你掌权后宅,真敢确保自己无一树敌吗?”
钱管家的脸色彻底苍白。
于令徽静静看着他,继续道:“而若于明德真信了是你在妨他生儿子,那他就敢放你的血,给他所有的姨娘和外室们都喝上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