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爪印混乱,还落了不少鸦羽。
但乍一看的凌乱之幕,细看发现,一道道蜿蜒沟壑贯穿庭院,在雪泥间勾勒出的完整的一片纹路。
另一个长随指向庭院东南面的院墙上:“老爷,快看那鸦羽!”
于三爷循目望去,惊得扬眉。
长随所指得那片鸦羽在院墙上摇摇欲坠,羽毛根部竟是金色的,在天光云影下,随寒风摆动,泛着夺目金芒。
“金色鸦羽,老爷,吉兆!”那长随忙道。
其他人见状,忙说好话。
“老爷,金乌载日,表新生,这是送子来了!”
“对对,乌鸦反哺,乌鸦是孝之表率!”
“恭喜老爷,老爷将喜得贵子!”
秋河在屋内掩嘴偷笑。
“他们真能说,”秋河小声道,“难怪能在性情这么糟糕的于三爷身边做事。”
于令徽手里握着把小刀,正在半截笔筒上雕琢,那些胎发今早就被她烧了。
闻言,她只淡淡道:“是啊。”
于三爷看似性情糟糕,但其实知道他求什么后,他身边的人顺着他的所求去逢迎,反而能过得如鱼得水。
所以这些人必然也是人精,能说会道那是基本功。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就像如今,她稍给暗示,自有他们去圆。
一片洒了金箔,再被她稍许制作的乌鸦毛,一下成了具有神性的昂贵金羽。谁敢指着金色鸦羽说邪祟,于三爷先让他死。
能说的,只有好话。
不过只是嘴巴能说而已,他们的见识稍显不够。
因为,竟无人识得她在院中所画下的星斗紫府经。
这时庭院起风,鸦羽和细腻的雪粒飞起,满地雪光忽然变得晃眼。
于三爷等人眯眼挡脸,等垂手后,那片金色鸦羽被吹出院外。
“我的金鸦羽呢,快找!”于三爷赶紧道,“找到那片羽毛,快!”
与此同时,于令徽手中的半截笔筒“咯噔”一声,内部传来木头卡稳的声响。
秋河一愣,扭头看着于令徽手里的笔筒。
只看到小姐一直在旁削着和雕着,秋河以为她又心起困惑与焦虑,所以手指停罢不下,像癖好般做点什么。
没想到,内部似藏玄机。
不待秋河开口问,于令徽把笔筒递去,同她介绍:“你将它藏在衣袖里,尖锐处这一端朝外,你现在去柱子前试试,拇指按动此处。”
秋河明白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是暗器?”
“嗯。”
“我去试试!”
秋河快步过去,将笔筒在衣袖里藏好,按照于令徽所说的,拇指一按动,嗖地一声,一根削得尖锐的小牙签倏然飞出,完全钉入柱子。
秋河惊讶,回头看着于令徽:“小姐,这也太厉害了。”
于令徽道:“器材简陋,这已是极限,距离也有限。”
笔筒内部这几块木片,是她凭着于六娘的记忆,在枕书斋后院一间杂屋内寻到的木料。
今年的冬日太冷,连江南都下了暴雪。于六娘和两个丫鬟烧了很多木头取暖,她们把沈静梧留下的一把古琴都给拆了,琴弦丢在原处,还有拆琴弦时取下的这块硬木。
这块硬木选材自细密的紫檀木料,上了防虫漆和大漆。
紫檀和大漆乃古名琴之标配,百年不腐,拆琴后的当夜,于六娘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也因大漆的防火防烧,所以这块硬木被留了下来。
于令徽在这块硬木的横切面处削了几片,烤火定型后当笔筒内部的单片蓄能。
若有条件,三年生的毛竹片和桑木薄片的弹性蓄能更佳,打得更远,力道更强。
眼下无条件,所以于令徽将作为暗器的木签往最极致的尖锐去削。
秋河又打了一枚,欣喜看着于令徽:“小姐,里面有几根木签?”
于令徽道:“一次只能填五根。”
秋河点头,而后,她欲言又止,最后吞吞吐吐道:“……小姐,你好厉害,还会做这个。”
于令徽并不打算去扮演于六娘,此后还要同住屋檐下,她怎么扮演都会露馅。
但是,她也不想同秋河解释什么。
秋河怎么认为都好。
于令徽道:“要你用这个去对付于明德,你敢吗?”
秋河一顿:“现在吗?”
“嗯。”
秋河低头看着手中笔筒,脑中出现秋月昨日被送回来的模样。
“我敢!”秋河眼神坚定,“小姐,我去杀了他!”
“不是杀了他,是伤他。”于令徽道。
枕书斋外乱成一片。
于明德带着一群手下到处找那片金色的鸦羽。
今天风大,于令徽遥遥看到于明德带着手下们过来时,便用雪将这片金色鸦羽压在院墙上。
现在这片鸦羽飞出墙外,不知所踪。
不过于令徽不止准备了一片。
很快,一个小厮找到了于令徽准备得第二片。
这片高悬在高处,于明德听闻动静赶去,小厮们已叠在一起,还是没勾着。
于明德催促他们赶紧,而后他仰首看着这片鸦羽的金光,目露虔诚,神态崇敬。
这片鸦羽实在太高,一个长随提议回去拿梯子,还有人说去枕书斋里搬桌椅。
小厮们往来奔走,场面混乱。
秋河穿着钱管事所给的最黯淡低调的一件衣裳,带着家丁的帽子,就在这个时候悄然混入其中。
枕书斋内,于令徽冷眼看着一群小厮把案几搬走。
才搬出堂屋,卡在台阶上,就听外面响起一连串叫唤。
“老爷出事了,老爷出事了!”
“哎呀,出血了,是血!”
小厮们的叫唤声里还夹着于明德哇咧咧的怒骂声。
几个搬案几的小厮丢下案几就跑了出去。
于令徽抬手把案几拉回屋里。
秋河最快速度从小门回到枕书斋,把外面的衣裳一脱,就跑到前堂来:“小姐,我成了,没被发现!”
“嘘。”于令徽道。
秋河很兴奋:“嗯!”
上了漆的柱子都能被木签钉入,更不用说于明德的血肉之躯。
不过他的厚实冬衣还是有点用,阻止了木签整支没入身体。
但于令徽要秋河攻击的位置有点缺德,是他的腰子。
为了生儿子,这么多年下来,于明德就像是一头勤快耕地的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