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每晚都在工作,这么多年下来,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体力不支,就靠滋补益肾的汤汤水水和药丸。
秋河这一下,不管木签有没有碰到他身体里的腰子,就凭于明德那患得患失的心魔,已经够纠缠他许久。
想必接下去几日,整个薇水县有名气的大夫又能来于府挣上一笔。
于是这天,于明德兴师动众的来,又声势浩大的走。
他嗷呜嗷呜乱叫,喊疼,被强壮的小厮背上背时,还对那片金色鸦羽念念不忘,回头要手下们务必把那羽毛带回。
他完全忘了此行目的。
因冬日天寒的原因,枕书斋这片金色鸦羽的事,到傍晚才被于府上下得知。
紫薇苑的东次间里,于家二夫人陈秀兰和于四娘、于五娘说起这事。
陈秀兰生有一儿两女,儿子于四郎寄馆于京城官办的次级学馆,崇文西院求学。
亲女儿于三娘三年前便出嫁了,当前,于四娘是她亲生的,于五娘是林姨娘的女儿。
于四娘和于五娘正在绣帐檐。
明年四月,于四娘也要嫁人了。
这帐檐会同于四娘的妆奁箱笼一道,在出嫁前一日就抬去邻县的阳城崔家。
听闻金色鸦羽,于四娘停下针线:“娘,这金色鸦羽是真是假?”
陈秀兰道:“管它是真是假,真的落不了好处在我们身上。假的,倒霉得也不是我们。”
于四娘道:“若是真的,好处落不到我们身上,可总有人会得到好处。”
陈秀兰一听,还真是这个理。
她坐直身子,有些不开心了。
这府里不管是大房还是三房,只要有人得好处,那对她来说就是坏处。
于五娘在旁也竖着耳朵听,不过头是低着的,一直在绣花。
于四娘又道:“娘,明年我就要嫁人了,嫁妆还是这么点。那金色鸦羽若是真的,你就不能想想法子,把它拿来为我们所用,让它变成我们的好处?”
陈秀兰没好气道:“你如今真是掉进钱眼里了,说什么都能绕到钱财上。”
于四娘一下发火:“娘还怪我呢!这几年越过越寒碜,我都要嫁人了,还这么缩手缩脚的花钱!”
于五娘在听到这话后,唇角悄然抿了下,强忍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于四娘不知道“寒碜”了的原因,但是于五娘清楚。
因为陈秀兰的摇钱树,已经在枕书斋里禁足三年了。
这些,于五娘早就从她的生母林姨娘那听说。
当年沈氏一步步被逼出心病,在一个冬日撒手人寰。
老夫人摆了摆手:“既是个短命的,又是商贾之女,殡葬规格便从简吧。”
陈秀兰一听这话大喜,因为“从简”二字未给准数,越含糊,越是有能钻的缝。
所以,她立即赶在第一时间派身边的刘妈妈去把三岁的于六娘带来养着。
那些丧礼丧仪,包括守孝之类的,她全替于六娘省去了。
旁人纵有微词,她直接托言老夫人所说的“从简”二字。
而于明德天天忙着生儿子,从来没管过这女儿,就这样,于六娘在陈秀兰身边,从三岁长到了十二岁。
于六娘的月例进了陈秀兰的口袋。
沈家送给外孙女的金银细软,入了陈秀兰的库房。
几年后,长房和三房被扶正的平姨娘不满。
长房开始使拌。
三房展开争夺。
陈秀兰浑然不怕。
于六娘从小在她身边长大,脑子早被她洗成功,性格也被她养瘸。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二房的高等妈妈和丫鬟们都可以随意使唤她干活。
直到三年前,大房和陈秀兰斗得越来越凶,干脆来了招最狠的,在于六娘身上按了个煞名,直接送去枕书斋禁足。
摇钱树没了,陈秀兰的财富来源被生生斩断。
恰好在那之前,她的大女儿于三娘出嫁,为了脸上有面,陈秀兰给足嫁妆。
于三娘嫁得风光无限,妆奁华盛,煊煊赫赫,气派十足。
然后,陈秀兰就没剩几个钱了。
她没等到沈家再送来的富贵,等到了大房的恶毒算计。
更糟糕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不说从小被富养长大的于四娘早就习惯大手大脚的花钱,于府每个月给的这点月例,哪里够她一支簪子,一枚玉佩。就说陈秀兰她自己,换个稍微次点的布料,她都要浮躁上一整日。
现在又说起钱的事,于四娘越想越生气,委屈的眼泪掉下:“这几年,只有府里例行给做得衣裳,我自己想制新衣都舍不得。起先我还觉得,可能是我要嫁人了,你想省点钱财下来给我充嫁妆,结果你压根没给我准备多少嫁妆!”
陈秀兰也心烦:“你哭什么,给这帐檐哭出泪晕来,我看你带得出门。”
于五娘在旁也道:“是啊,姐,你别伤心了,母亲肯定给你筹备着呢,母亲是最疼你的,三姐姐都比不了你。”
这句话让于四娘更难受了,她的嗓门骤然变尖利:“最疼我?母亲明明最疼姐姐!什么好东西都给姐姐了!我看母亲给我准备的嫁妆,连姐姐的二成都没有!就算偏心,您也不能偏成这样啊!”
门外的丫鬟和妈妈们都听得到,陈秀兰脸上挂不住,一个嘴巴扇去:“你住口!”
于四娘捂着脸,眼泪串成了珠似的:“你打我!我都要嫁人了,你还打我!”
她把手里的帐檐摔了:“我不嫁了!”
于四娘哭着跑走。
外边的丫鬟和妈妈们赶紧去追。
于五娘担心地看着门口,红着眼眶看回陈秀兰:“母亲……”
陈秀兰冷冷起身:“甭管她!你把这帐檐拾起,好好绣完!”
她也走了。
房间一下变空。
于五娘脸上那股楚楚可怜的神情消失无踪。
她不耐烦地拾起帐檐,拍掉上面的灰尘,目光忽然变得若有所思。
满雪地的乌鸦?
金色的鸦羽?
这么玄乎,是真的吗?
也不知于六娘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个冬天那么冷,她有厚衣可穿,有炭盆可取暖,有热汤可暖肚肠,都照样冻出这一手的疮,那于六娘怎么就冻不死呢?
上次特意跑去找她说胎发笔的事,想激她最后一把,结果……她竟也忍了。
“这人活的真是毫无自尊,脸皮怪厚。”于五娘喃喃说道。
她想到自己有段时间没去枕书斋了,该去走一走,打听下金色鸦羽的事,顺便再给于六娘上上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