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几日,大雪断断续续,一直在下。
有钱管家的帮忙,于令徽和秋河衣食暂时无忧。
甚至炭都有了,送来得还是无烟银炭。
秋河不懂钱管家为什么不仅仅是愿意帮,还帮得这么不余遗力,细致周到。
更重要得是,这些支出是钱管家个人的钱,不走中公账面。
于令徽道:“高尚德行是一面旗,心有晦暗者,背身不愿望它,害怕望它,更有甚者,或发恶毒之心,想要将杆子摧垮。但这杆子立在天地间,旗面招招,就是谁都瞧得见。你可以用不着它,但它光洁,它灼目耀眼。”
秋河更不懂了。
于令徽淡笑:“我指得是沈家的大义,钱管家冲着的就是这份大义。他知道他帮我,沈家会谢他。说人话便是,沈家当年救于家,救出了优良口碑。”
顿了顿,于令徽补充:“我也会谢他。”
她不喜欢欠人。
思及此,于令徽这几日一直平静无波的心泛起酸楚。
今天是丁酉年腊月初一,她死于壬辰年九月,均江决堤。
一睁眼,过去五年了。
而她从十七岁,变成十五岁,还年轻了两岁。
她活着的时候,享尽世间荣宠,几乎每个人都待她极好,为此,她的确欠了很多。
尤其是师父,悉心教导栽培,倾囊相授,结果,她因救母亲宿敌之子,潦草地死在了一场洪水里。
死之前被对方踩了头,洪水将她推走前,她才瞧清男孩一脸得意,冲她挥动那枚玉佩——男孩故意引她过去,故意落水,然后踩着她上岸。
她被洪水冲走了。
不知已故多年的母亲,会不会因为她的糊涂死法给气活过来。
但她自己大约就是气活的。
现在,于令徽很想师父。
她去世的时候,师父已经七十七岁了,如今再加五岁,八十二。
这年事着实是高。
窗外鹅毛絮雪,寒天冻地,于令徽的视线穿过千重山,万重水,像是要穿过空间和时间。
忽然,一张人脸出现。
所有视线被挡。
于令徽双眉蹙起。
于五娘抬手和她挥了下,露出笑容:“六妹,怎开着窗,不冷吗?”
“冷。”于是,于令徽抬手关窗。
于五娘带着丫鬟红梅进屋。
于五娘衣着鲜艳,锦绣华贵,手里捧着一只精致暖壶。
进屋后,红梅恭敬接过她的暖壶,协助她脱下大氅。
主仆二人的每个细节做派,都刻意透着富贵娇宠气。
曾经的于六娘羡慕嫉妒,现在的于令徽平静看着。
“想你了,偷偷来瞧瞧你,有几个月没来了。”于五娘笑道。
于令徽道:“晴日不来,雪天来,路也不好走。”
于五娘叹惋:“没办法,好天气的时候,府里都是人,只有这坏天气,府里人少了,我才能过来陪陪你。唉,只怪妹妹你是个苦命人,煞名在身,若被人知晓我与你往来,我要被你牵扯的。”
红梅道:“是啊,六娘子,我们小姐可惦记你了,日日都会提起你,即便冒着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险,她都依旧想来看你,你可得记着我们五娘子的心善和对你的好。”
于令徽看了看红梅,随意点了下头。
于五娘是二房的庶女,整个于府对嫡庶一视同仁,大家的月例相同。
但陈秀兰从于六娘身上揽走了大量财富,她只紧着自己的一儿二女。
有了差距,就有了对比,于五娘自小眼巴巴盯着于三娘和于四娘穿金戴银,她心底不是滋味,自卑滋长。
好在,三房的嫡女就养在二房,于五娘正好也拿于六娘对比,过过瘾。
于令徽道:“确实难为你冒着风雪来看我了,你手可冻着?来,这边取暖。”
经她指引,于五娘和红梅这才发现,不远处竟烧着一盆无烟银炭。
于五娘吃了一惊:“这是哪来的。”
于令徽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我外祖母送来的。”
笑容里透着满足。
“外祖母?”于五娘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你竟然称呼沈家那位老太太为外祖母了?你不是很讨厌她吗。”
听到于五娘这话,秋河的脸色一沉。
一直以来,对于沈家外亲,于六娘何止不喜,而是提及就厌恶,反感,不准人念叨。
秋河和秋月是沈家强势安排过来的,她们用了两年多时间,一点点软磨硬泡,才终于让于六娘接纳她们。
但于六娘仍讨厌沈家,听不得半句与沈家相关的话。
秋河和秋月不生她的气,只生于家的气。
小姑娘什么都不懂,是从小被人教唆了。
现在秋河听到于五娘这样说,她张口便想骂人,就听于令徽道:“我一直糊涂,应该早早明白一个道理,谁对我好,我就该对谁好。”
于五娘面露不喜:“不见得,你怎知沈家对你好,若非他们一直想缠着你,府里人也不会瞧不起你,你就不会落得今日下场。真要对你好,他们早就不应该管你。一个不入流的商贾贱户,妄图攀交我们于府,成日巴结送礼,你这缺心眼的,还当他们是真心!”
秋河暗中咬牙,想到秋月才被于明德打死,她更生气了,这些人蔫坏!
她瞪着于五娘,稍后于五娘回去路上,她铁定要跟上去打一闷棍。
于令徽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听你这么说,那沈家看起来确实很坏。不行,不能让他们占了这份便宜,你让我二伯母对对礼单,这些年沈家送我的东西,我便全给他们退回去吧。”
于五娘一愣,下意识脱口道:“……什么?”
于令徽道:“既然他们不怀好意来攀交,那他们的东西我们便不要,商门贱户的钱财,碰一下都能沾一股铜臭味。”
越说越生气,于令徽起身:“这样,你速速回去同二伯母说,最好在年前把这事办成。是我糊涂了,让小恩小惠迷了我的心智。秋河,你将这银炭端走,我便是冻死都不要你们沈家的东西了,你也跟着一并回去吧。”
于五娘惊忙起来:“你着急什么,这么多年都过下来了,你忽然说要退礼!今后你不跟他们往来不就行了。”
于令徽道:“我不想别人嚼舌根,说闲话。一面收着别人的礼,一面又说别人的不是,这是狼心狗肺。”
于五娘皱眉,感觉自己被骂了。
转眼又想,沈家那些好处跟她没关系,狼心狗肺也不是说的她。
于令徽再三叮嘱:“姐姐切记,回去后一定要和二伯母提此事,让她将礼单列出来。我已背负煞名多年,不想再背一个白眼狼的恶名。”
于五娘不吱声,不答应也不拒绝。
心道,我替你传话才怪,你算哪根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