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卫校场开阔得没边,黄沙被狂风卷得漫天都是,打在脸上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百十来个顶在前台的军卒歪歪扭扭站着,老的年过花甲,头发白得跟霜似的,小的才十三四岁,面黄肌瘦,一阵风就能吹跑。
大半裹着露棉絮的破袄,少数连件完整号衣都没有,就用破麻布往身上一缠,活脱脱一群从戈壁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牛得禄站在检阅台土坡上,白净的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尖嗓子直接破了音,跟被踩了脖子的公鸡似的:“李惊鸿!这就是你操练的开平守军?”
“一群老弱病残、乞丐流民,也配叫大景的边军?金狼铁骑真要是南下,你们连给蛮子填牙缝都不够格!”
吼声四散,台下士卒吓得脖子一缩,更是不敢抬头。
李惊鸿一身半旧明光铠,连块像样的披风都没有,满身尘土,落魄得不成样子。
他对着牛得禄拱手,语气沉稳:“钦差大人明鉴,开平戍卒久无粮饷,屯田沙化,壮丁逃亡十之六七,留下的都是无力迁徙的老弱,末将治军无方,愧对朝廷。”
“治军无方?我看你是故意藏起精壮、拥兵自重!”牛得禄三角眼阴鸷得跟刀子一样,“咱家早就听闻镇朔军在开平私练精兵,今日搜不出壮丁,绝不罢休!”
他猛地一挥手,十多名东厂番子立刻拔刀出鞘,凶神恶煞地冲进队伍里推搡查验,但凡看着稍微结实一点的,当场就往外面揪。
沈逸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苦哈哈的表情:“大人息怒,您瞅瞅这漫天黄沙,弟兄们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饿得眼冒金星,哪来的精兵?”
“真有能打的,也不会留在这鬼地方了!边墙那几处豁口也不至于敞着喝西北风。”
话音刚落,一名番子就揪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推了过来。
这汉子蹲得腿麻,起身下意识挺直腰板,肩背看着竟有几分紧实,不似旁人那般枯瘦干瘪。
牛得禄眼睛骤亮,厉声喝指:“好你个李惊鸿!竟敢当面欺瞒咱家!这等精壮汉子,也敢算老弱病残?分明是你暗藏的精兵!”
场面瞬间紧绷如弦,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惊鸿刚要开口,沈逸一步就窜了过去,对着那士卒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打得他趔趄了一下,随即哭丧着脸对牛得禄赔笑:“大人天大的误会!这小子是上月从山里抓回来的逃军,饿了大半个月,看着有点架子,其实全是饿浮肿了,风一吹就倒!”
牛得禄压根不信,迈步下台,伸手就要去捏他的筋骨验真假。
沈逸眼疾手快,抢先一把按住那胳膊,故意用力一按,发出软塌塌的瘪响:“大人您摸!全是饿出来的虚浮膘!这小子三天就啃了两块糠饼,连刀都握不住,跑两步就得喘晕过去!”
那士卒也是个机灵鬼,当即捂着肚子哼哼唧唧,脸色发白,一副随时要栽倒在地的模样:“饿……小的饿得站不住……”
牛得禄伸手一摸,果然松软无力,根本不是常年操练的精悍筋骨,再看他眼神涣散,确实是饿极了的模样,一腔火气当场泄了半截,狠狠甩开手:“油嘴滑舌!一群废物!”
他依旧不甘心,又指着堆在一旁的兵器厉声逼问:“就算兵卒疲弱,军械也该齐备!你们的铠甲、利刃、强弓在哪?别跟咱家说全被金狼崽子抢了!”
沈逸刚招手让人把一堆破烂军械抬过来,霉味混着沙土味直冲鼻子,差点把牛得禄熏得后退。
偏偏就在这时,一名老卒慌慌张张转身,怀里藏的半块黄澄澄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看着油润润的,还带着点油星,在满是沙土的校场上格外扎眼。
全场死寂。
牛得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那饼,尖嗓子都抖了:“这、这是什么?!你们不是穷得啃野菜吗?哪来的油酥饼!分明是私藏粮食、蓄意欺瞒朝廷!”
番子们瞬间围了上来,气氛炸得快要着火。
李惊鸿眉头微蹙,沈逸却半点不慌,脚下一动,抢先把饼捡起来,当着牛得禄的面“咔嚓”掰了一块塞嘴里,嚼得满脸沙土,还故意递到牛得禄鼻子底下:“大人闻闻!哪是什么油酥饼?!”
“这是咱用沙土、野菜糠、一点点羊油渣捏的‘骗肚子饼’,看着像干粮,其实全是填肚子的假货,一天啃一口,骗骗肠胃不闹腾!”
“饿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要是没有这东西,儿郎们早就哗变逃亡了!”
牛得禄凑近一闻,果然全是沙土腥气,半点正经面饼的香味都没有,当场被噎得脸通红,挥着帕子连连后退,嫌恶得快要吐出来。
“大人要不要尝尝?”沈逸举着油饼靠近,“这可是咱们的特色美食啊……”
“滚啊!给咱家滚开!”牛得禄满脸嫌弃地怒斥道,生怕这鬼东西塞进嘴巴里面。
这还不算完。
一个番子踢到队伍角落的布包,“哐当”一声,半副完好的皮甲掉了出来,皮子紧实,铜扣锃亮,跟周围破烂军械格格不入——分明是精壮士卒的甲胄,藏的时候忙中出错,没塞严实。
牛得禄又一次来了精神,尖声咆哮:“好啊!连完好皮甲都有,还敢说没有精兵?!”
沈逸走过去拎起皮甲,指着上面一道刀疤和几处虫蛀的窟窿,哈哈大笑:“大人瞧仔细!这是去年从金狼蛮子尸体上扒下来的烂甲,弟兄们补了补,给老卒挡风用的,看着结实,其实一戳就破!不信您看!”
他伸手对着虫蛀处一捅,直接捅穿个大窟窿,牛得禄的脸又黑了一层。
紧接着,跪地哭诉的老卒里,刘老栓悲恸过头,肚子里胀气憋不住,冷不丁放了个响屁,在死寂的校场里格外清脆,听得人头皮发麻。
士卒军汉们想笑不敢笑,憋得肩膀直发抖。
牛得禄气得跳脚:“放肆!竟敢在钦差面前如此无礼!拉下去杖二十!”
沈逸一本正经拱手,脸不红心不跳:“大人恕罪,老卒们天天啃野菜糠麸,胀气是饿出来的毛病,实在憋不住,不是故意冒犯。”
“真要杖责,怕是一棍子下去,人就直接没了,到时候说钦差因为一个屁打死戍边老卒,传出去更不好听。”
牛得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抓狂得想骂人,却句句都被沈逸堵死,连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番子们翻来覆去查验,要么是真老弱,要么是饿浮肿,破烂兵器堆成山,干粮是沙土假货,皮甲是捡来的烂玩意儿,愣是没找出半分藏精蓄甲的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