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得禄一脚跨出粮库,塞北的风沙劈头盖脸砸在他精致的锦袍上,瞬间便蒙了一层土黄。
好好一身京城来的体面行头,弄得跟在戈壁沙窝里滚了七八圈似的,衣角还挂着粮仓里带出来的糠皮碎渣,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被粮仓里的死耗子、霉烂味儿熏得头晕脑胀,又被沈逸一顿软中带硬的挤兑,有火没处发,白净面皮青一阵白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三角眼扫过空荡荡的街口,戾气浓得能拧出水来。
“给咱家好好查!一寸都别放过!”他尖着嗓子狠狠一甩袖,袍袖扫起一地黄沙,“咱家今日便把这开平卫翻个底朝天!”
“若是搜出一间商铺、一担货物、半个活泛商贩,你沈逸、李惊鸿,通通按欺君罔上、私开互市论罪!一个都别想跑!”
狠话先撩着!
至于敢不敢动手另当别说!
沈逸慢悠悠拍了拍衣襟上的沙土,又变回那副混不吝却表面恭顺的泼皮样,抬手往主街正中一让,嗓门敞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大人尽管搜!掘地三尺都成!别说商铺货物,这城里现在连个敢摆草棍的摊子都没有!真找出半分营生痕迹,小人甘愿自己绑起来,任凭大人发落,绝无半句废话!”
他话说得硬气,心里早把圈套布得严丝合缝——不用粮饷账本说事,专靠边地土法子戏耍这帮京城来的龟孙子,让他们搜得越狠,洋相出得越足,最后憋屈到炸,却连根毛的把柄都抓不着。
满城百姓被他敲打得明明白白:男人穿破衣装蔫,女人缩屋不出,灶台上只有野菜糊糊,但凡番子搜出来的“稀罕物”,全是提前备好的假货,保证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李惊鸿朝身后亲卫递了个眼色,亲卫们暗中控住街巷,自己落后半步,冷眼瞧着牛得禄带人跳坑,就看这阉宦能被耍到什么地步。
牛得禄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挥,十多名东厂番子立刻四散开来,三人一组踹门搜巷,腰间长刀在黄沙里闪着冷光,整条街瞬间充斥着蛮横的呵斥声、破旧木门被踹烂的吱呀巨响。
第一个番子抬脚踹向街边一户民宅的破门,刚使劲,门后悬着的沙土袋“哐当”砸下来,正砸在他脑门上,满头黄沙瞬间糊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捂着脑袋嗷嗷叫,原地蹦跶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驴。
“没用的东西!”牛得禄气得破口大骂,另一个番子不信邪,换了户人家接着踹,结果门后吊的破陶罐砸下来,罐底的沙土全扣在他脖子里,凉得他一哆嗦,当场僵在原地,脸憋得通红。
沈逸背着手慢悠悠跟在旁边,泼皮嘴一刻不停,专往番子丑态上戳:“大人瞧见没?咱开平的门都认生,不欢迎京城来的贵人,一踹就发脾气,可不是小人故意糊弄。”
牛得禄阴沉着脸不吭声,指挥番子接着搜。
可街巷早被沈逸撒了一层细滑沙,番子们穿着京里的软底锦靴,跑两步就脚底打滑,“啪叽”、“噗通”的摔跤声接连不断。
一个番子追着“可疑痕迹”往前冲,直接滑出去三四尺,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土坯墙上,眼冒金星,啃了一嘴黄沙。
另一个想扶同伙,反倒被拽着一起滚进沙坑,俩人浑身是土,跟泥猴似的,爬起来互相瞪视,敢怒不敢言。
一行人走到往日最热闹的互市口,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一片被风沙抹平的空地。
牛得禄盯着地面,阴恻恻冷声道:“此处紧实平整,分明是常年交易的互市,还敢狡辩?”
沈逸一拍大腿,抬手一指:“大人好眼力啊!早年是牧人歇脚的地方,后来风沙埋了,不信您挖!”
番子们立刻持刀乱刨,挖了半天,刨出一个半旧的木箱子,众人眼睛一亮,以为找到了私藏的货物,兴冲冲抬到牛得禄面前。
“公公!找到了!藏货的箱子!”
牛得禄脸色一喜,刚要发作,沈逸抢先一脚踹开箱子,里面全是戈壁沙土、枯树枝条,还有几根干硬的骆驼草,连半片绸缎、一粒粮食都没有。
“大人瞧,咱开平除了沙土枯枝,啥都没有,牧人歇脚丢的破箱子,也能算私开互市的证据?”沈逸笑得一脸无辜,石夯躲在远处墙后,差点笑抽过去。
番子们不死心,接着在街巷犄角旮旯乱搜,一个番子在墙角扒出一团裹着破布的东西,鼓鼓囊囊,以为是绸缎货物,扯开一看,全是土坯块,裹着烂麻布,一捏就碎成沙土。
还有个番子在灶台底下摸出一包褐色粉末,大喊是茶叶,沈逸抓一把往他鼻子底下一送,全是戈壁树叶磨的碎末,呛得番子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更逗的是,有番子搜出几串“铜钱”,拿起来一瞧,全是沈逸让人用陶土捏的假钱,一掰就碎,根本花不出去。
从南街搜到北街,从城东查到城西,整整一个时辰,开平卫被番子们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一无所获,反倒个个狼狈不堪:有的满头沙土,有的崴了脚踝,有的摔破了衣袍,还有的被沙土袋砸出了红印子,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碰着,更别说商铺商贩了。
整座城穷得透亮,静得吓人,除了破屋黄沙、老弱病残,半点儿繁华痕迹都找不到,穷得自然,静得合理,牛得禄满心疑心,却连一个能拿捏的破绽都抠不出来。
沈逸看他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心里爽得不行,嘴上依旧毕恭毕敬,还故意递上一根骆驼草:“大人也搜累了吧?咱开平没啥好东西,就这戈壁草多,大人要不嚼一根解解乏?”
牛得禄一把挥开,气得手都在抖,盯着沈逸恶狠狠道:“你别得意,这城里静得反常,定然有猫腻!”
“反常?”沈逸挑眉,往前半步,语气带着边地汉子的粗粝硬气,“咱开平日日防金狼,百姓夜里不敢点灯,白天不敢喧哗,生怕引来蛮子铁骑,这是边地活命的规矩!大人在京里锦衣玉食,哪懂边关的苦?”
“若是大人觉得这是作假,大可留在开平住上十天半个月,跟弟兄们一起喝风沙、啃野菜,试试守边的日子!”
这话软中带硬,暗藏威胁——真要较真,就留在这苦寒边地,别想舒舒服服回京,真要是闹得边关人心惶惶,金狼一来,谁都别想活。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牛得禄瞬间噎住,他哪敢留在开平?
这鬼地方风沙大、蛮子多,还有沈逸这泼皮处处使绊子,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现眼,连钦差的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番子们一个个累得瘫腰驼背,满身沙土,站都站不稳,再搜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徒增笑柄。
“罢了!”他猛地甩袖,尖声喝道,“白日街巷搜检,到此为止!”
沈逸悬着的心刚落,牛得禄阴恻恻的声音又飘过来:“别以为能瞒天过海,夜里咱家定要再查,但凡有半点异样,你们依旧罪责难逃!”
沈逸咧嘴一笑,痞气十足:“大人尽管查!开平夜里黑灯瞎火,连风都懒得刮,保证连半点儿火星都没有,大人的人尽管来,顶多再摔几个跟头、吃几口沙土罢了!”
牛得禄冷哼一声,带着一群狼狈不堪的番子灰溜溜往驿馆走,一身锦袍沾满沙土、草屑,发髻散乱,活像个逃难的阉人,半点钦差的气派都荡然无存。
沈逸望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土,嘴角勾起肆无忌惮的笑。
李惊鸿走到他身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做得好,没露半分破绽。”
“义父放心。”沈逸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笃定,“夜里的圈套更足,他派来的密探,保管摔得连妈都不认,连根毛都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