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悄无声息，刺骨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盛宁几乎是一夜没睡，她睁开眼，屋子里一片灰蒙蒙的。
身边的盛正海也醒了，他坐起来，呆呆地看着那扇关不严实的破木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茫然。
“宁宁……”
林薇也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着了凉。
盛兰还在睡，或者说是在装睡，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爸，妈，起来活动一下，我昨晚看到这个房子旁边不远处有河，我去打水回来烧点热水。”
盛宁说着就站了起来起身，拿着小铁锅出门。
再次回来，林薇他们都起来了，除了盛兰。
她把昨天剩下的柴火点燃，将小铁锅放上去。
不一会儿就冒起了热气。
一人一碗热水下肚，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盛宁把最后两个窝窝头掰开，一人分了一小块。
“吃吧，吃完我们去大队部报到。”
林薇看着那窝窝头，再看看还在被子里装死的盛兰，眼圈又红了。
“兰兰她……”
“妈，她不饿，就让她睡。”盛宁打断了林薇的话，“我们先去，不然去晚了，人家对我们印象更差。”
盛正海默默地啃着窝窝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辈子都受人尊敬，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三人刚走出土坯房，冷风一吹，林薇就打了个哆嗦。
大队部就在村口，几间红砖瓦房，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在这一片土黄色的建筑里格外显眼。
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看到他们一家，都投来了好奇又带着审视的打量。
李大壮正站在门口，看到他们，便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嗓子：“爹，人来了。”
一个叼着旱烟袋，皮肤黝黑，脸上布满褶子的大队长李富强从屋里走出来。
李富强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睛挨个打量了面前的三个人。
“盛正海？”
他的声音和李大壮一样，带着一股子粗粝感，但更沉稳些。
“我是。”盛正海往前站了一步
李富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记事本，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
“不是说一家四口吗？还有一个呢？”
林薇的脸白了一下，嘴唇翕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小女儿嫌弃这里条件差，还在屋里挺尸吧？
“她路上受了风寒，身子不爽利，在屋里歇着。”盛宁不卑不亢地接了话。
李富强的视线这才落到盛宁身上，多看了两眼。
这姑娘瘦是瘦，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身上那股子劲儿，跟旁边那两个蔫头耷脑的城里人不一样。
他没多问，在记事本上划了一下。
“行。既然来了，就是农场的一份子，要干活挣工分，没工分就没饭吃，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李富强的话很直白。
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看盛家三口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稀奇物种。
“队长，给他们分点啥活儿啊？”有人高声喊道。
“是啊，这细皮嫩肉的，别回头锄头都拿不稳！”
盛正海和林薇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李富强没理会那些起哄的，他指了指盛正海和林薇：“你们两个，以后就去养猪场，负责打猪草、喂猪、清理猪圈。”
养猪场？
盛正海和林薇松了一口气，好歹不是力气活，不至于因为自身硬性条件不行而没饭吃。
脏就脏点，能忍受。
李富强当过兵，知道这些知识分子金贵，而且这段时间，不少人都平反了，他也不好真把人得罪死了。
养猪场的活儿，听着脏，但好歹不用下大田，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算是照顾了。
李富强看向盛宁，有些犹豫。
这小姑娘看着身子骨挺硬朗的，而且刚刚已经给她爹娘照顾了，要是她的活还是轻松的，大队其他人也有意见。
想着，他刚想开口让盛宁去后山开荒，便听到盛宁问道：
“队长，我想问问队里什么活的工分最多？”
所有人都安静了几分。
李富强抬起眼皮，正眼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姑娘。
来农场的人，要么认命，给什么活干什么活；
要么就是想方设法托关系找门路，要个轻省的。
像她这样，一上来就奔着工分最多的活去的，还是头一个。
这丫头，要么是傻，要么就是真有两把刷子。
盛宁要是知道李队长是这么想的，得大喊一声冤枉。
她也没办法，一拖三，其中一个完全指望不上，而其中两个挣的那点口粮还要分给完全指望不上的那个。
她要是不多挣一点，到时候这两口子搞不好真能饿死在这红星农场。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婆娘忍不住嗤笑一声：“工分最多的？那当然是去后山打猎了！你有那本事吗？别回头猎物没打着，自己成了狼的点心！”
“就是，后山那地方邪乎得很，前两年还有个知青进去就没出来过！”
林薇和盛正海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不行！宁宁，这个绝对不行！”林薇一把抓住盛宁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
盛正海也急了：“队长，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们……”
“就这个了。”
盛宁心里转了一圈，打猎可以，她制作一些工具，猎些动物不是问题。
要是大队提供打猎枪，那就更好了，她改良一下，就算遇到两头野猪也不怕。
而且打猎在后山，也能守着盛正海的手稿。
“队长，我去后山。”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李富强叼着烟杆，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才开口，“你可想好了，进山打猎，要签生死状。出了事，农场可不负责。”
“我签。”
“你疯了！盛宁你是不是疯了！”
一声尖叫声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盛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只能出来找吃的，没想到一过来就听到这么个惊天霹雳。
盛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指着盛宁的鼻子就骂：“你去打猎？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爸妈怎么办？你想让我们一家都死在这里吗？”
她这一通嚷嚷，把林薇和盛正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慌又给勾了起来。
“宁宁，你听妈的话，咱不干这个，咱去养猪，养猪也挺好……”林薇一边哭一边拉着盛宁的手劝着。
“姐，这活儿可比养猪还埋汰！那是会死人的！”盛兰气得直跺脚，“你是不是在乡下待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