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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有些账不是不报

“你个贱蹄子,你敢对我动手!等我告诉夫人,一定把你卖到窑子里!”

姜拂握着尺子的手一顿,她突然想到了芽芽从井里捞上来的那个黄昏。

沉芜院里围了很多人,张婆子站在井边扯着嗓子喊:“我亲眼看见这小浪蹄子爬上大少爷的床,大少爷没看上她,她羞愤不已就投湖自尽了。”

“和她那个不知廉耻的主子一样,都是离不了男人的浪货,早知道就该让夫人把她卖到窑子里,也省得死在侯府晦气。”

那时的姜拂没有哭,也没有闹,安静地给芽芽收尸安葬。

一个没有能力的人,不会有人愿意听她的辩解,也不会有人在乎真相。

就连眼泪和愤怒,也只是给人徒增笑料。

而现在——

尺子再次落下,打断了令人生厌的话语。

三指宽的竹尺抽在张婆子嘴上发出一声脆响,像过年时炸开的炮仗。

尺子抬起,张婆子干瘪的嘴唇上再添一道深深的红痕,从左嘴角斜拉到右嘴角下方,与刚才那一下形成交叉的样子。

“啊啊啊啊——疼!疼死我了!你——”

在张婆子杀猪般的叫声里,姜拂举手,尺子裹着风声落下。

一下接一下,一次比一次重。

“啪!”

“这一下,是为我生病时,你紧锁院门不肯让芽芽去请大夫。”

“啪!”

“这一下,是为我没能让你顺心,被你关在房间饿了三天三夜。”

“啪!”

“这一下——”

姜拂眼眶发红,咬着嘴唇,像是要把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吞回去。

她说:“这一下,是为从小到大受尽欺凌的我!”

芽芽看着自己小姐的模样,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她想起五年前刚到小姐身边的时候,小姐身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她去找夫人告状,反被夫人罚跪在院子里。

那时候芽芽就明白,小姐不是不会反抗,是知道反抗没用。

孝字压断了小姐的脊梁,一句句贬低和谩骂碾碎了小姐的骨头。

可今天,小姐似乎长出了新的脊骨。

红痕覆上一层又一层的新伤,破皮,流血。

张婆子的尖叫声变了调,从疼痛变成了恐惧,到最后满嘴的血,呜呜咽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瘫软在芽芽手里,再没了嚣张的气焰。

姜拂退后一步,低头,虎口震得发麻,掌心被尺子的棱角硌出两道深深的红痕。

慢慢松开手指,尺子从掌心话落掉在地上。

“放开她吧。”姜拂说。

芽芽犹豫了一下,松开钳制的手。

张婆子像摊烂泥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连爬都爬不起来。

姜拂蹲下,俯视着:“张嬷嬷,今晚的事你尽管去找母亲告状,只是你最好想清楚,这个状该怎么告?”

张婆子趴在地上仰着头。

“母亲知道你借着她的名头,在府里放印子钱吗?”

“或者,母亲知不知道,你每个月从她那领的‘办事银子’,有六成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张婆子的瞳孔猛地缩紧。

姜拂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是姜府的老人,在我沉芜院的十多年,你偷了多少东西,贪了多少银子,背着我母亲做了多少事,你以为真的没人知道吗?”

张婆子的嘴唇发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她瞪大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姜拂,想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可她找不到。

院中的灯火斜斜打在姜拂的脸上,将所有表情照得格外分明,她的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明明是同一张脸,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张婆子又说不上来,只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人,跟之前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姜拂,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姜拂道:“你借着母亲的名头耀武扬威那么多年,用这把戒尺打了我不下百次,我今晚小小还次手有错吗?”

张婆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懂了,姜拂根本不怕她去告状。

不管怎么告,这件事闹大了,吃亏的都不会是姜拂。

再怎么不受宠,姜拂也是大房的嫡小姐,是主子。

奴才打主子,是死罪。

主子打奴才,不过是一句“管教”罢了。

檐下的其他人噤若寒蝉,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姜拂扫了眼跟着张婆子叫嚣的丫鬟:“你们听着,从今往后,沉芜院有沉芜院的规矩,张嬷嬷就是你们认不清主子的下场。”

“哪怕有我母亲给你们撑腰,我也绝不姑息,不信的可以试试。”

她本就打算找个由头立威,张婆子自己跳出来,倒是省了她的事。

院子里的下人都是跟着张婆子马首是瞻,见张婆子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哪还敢轻视姜拂。

众人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敢。”

姜拂冷声道:“都起来吧,各司其职我也不会多为难你们,若是让我发现有人吃里扒外,仔细你们的皮!”

“是。”众人应下,连滚带爬地起身,低着头匆匆散去。

院子里恢复安静,姜拂抬脚跨过张嬷嬷进了正室。

芽芽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狠狠瞪了眼趴在地上的张婆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姜拂没有吩咐,下人们谁也不敢去扶张婆子,她嘴唇上的血凝固了,黑红黑红地糊了半边脸。

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疼,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她想喊疼,又不敢喊出声。

张婆子忽然想起十年前,姜拂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打那个孩子。

因为什么来着?

好像是因为姜拂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她的鞋上。

那时候姜拂多小啊,白白瘦瘦的小团子,被她一巴掌扇倒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听到她要去向夫人告状时,哽咽着乖乖爬过来给她擦鞋。

十年了。

她打这个孩子打了十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张婆子闭上眼睛,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混着嘴角的血,又咸又涩又苦。

原来,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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