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筹码
诏狱外,夜风灌入长街。
朱纯臣已经到了,他乘着一顶青呢大轿,轿旁跟着数十名国公府护卫。
这些人腰间带刀,衣甲藏在袍下,看着不像寻常家丁。
骆养性出来时,朱纯臣正站在诏狱门前。
他年过五旬,身形富态,面上端着国公的架子。
见骆养性出来,朱纯臣先开了口。
“骆大人,好大的阵仗啊。”
“犬子不过在街上与人有些争执,锦衣卫便拿人进诏狱,这事若闹到御前,只怕不好收场。”
骆养性拱手。
“国公爷,世子涉及逆案,下官也是奉命办事。”
朱纯臣盯着他。
“奉谁的命?”
骆养性道:“太子殿下。”
朱纯臣沉默片刻。
他当然已经收到消息,可太子两个字从骆养性口中说出来,分量还是有所不同。
太子刚得一个月代天行事权,这京城里已经有人听说了,但多数人都以为,那不过是皇上气头上的一句话。
没人料到,太子第一刀就砍向了成国公府。
朱纯臣道:“太子年少,难免受小人蒙蔽,骆大人,你执掌锦衣卫,当知进退。”
“国公府与锦衣卫往日无怨,何必把事做绝?”
骆养性低头道:“下官只听旨。”
朱纯臣淡淡道:“锦衣卫也要吃饭。”
“皇上信你,太子用你,可京城不是只有宫里说了算。骆大人,你若愿意行个方便,今日这份情,成国公府记下。”
骆养性没有接话。
若是以前,他或许真会掂量,但现在太子就在里面,更要命的是,朱显宗和范耀祖已经开口。
这案子到了这一步,谁敢退谁死。
朱纯臣见他不应,语气沉了些。
“骆养性,你莫忘了,京营还在本公手里。”
“京师若乱,谁来守城?靠你锦衣卫那点番子吗?”
骆养性看着朱纯臣,心里反倒定了,成国公爷果然跟他那儿子一个毛病。
平日看着稳重,一旦被逼到墙边,最先搬出来的就是京营。
这对父子亲自把刀柄递过来,太子不砍都对不起他们。
骆养性道:“国公爷,殿下有令,请国公爷稍候。”
朱纯臣看着诏狱大门。
“本公要见太子。”
“殿下正在审讯。”
“审谁?”
“逆犯。”
朱纯臣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
“犬子是国公世子,不是逆犯。”
骆养性道:“是不是逆犯,要看供词,也要看证据。”
朱纯臣沉默更久,随后,他压低声音。
“骆养性,你开个价。”
“人,本公必须带走,今夜你若交人,五十万两。”
“若太子那里需要交代,本公另备厚礼。”
骆养性看着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些人还真以为银子能买一切?
买官,买兵,买法,买命,可太子要的不是这五十万两。
太子要的是整个成国公府!
骆养性道:“国公爷,此话下官就当没听见。”
朱纯臣冷冷道:“你会后悔的。”
骆养性拱手。
“请国公爷等候。”
说完,他转身回了诏狱。
朱纯臣站在门外,看着锦衣卫关上大门。
他身旁管事刘庆上前一步,低声道:“国公爷,要不要让人去京营?”
朱纯臣看了他一眼,刘庆立刻低头。
朱纯臣沉默了下来,太子敢动朱显宗,必然已有所准备。
若此刻调兵,便是把谋逆的把柄送上门。
可若不调兵,等锦衣卫真拿到账册,成国公府就完了。
朱纯臣问道:“范家别院那边,可有安排?”
刘庆道:“已经派人去了,若消息送到,应会烧掉账本。”
朱纯臣皱眉:“应会?”
刘庆不敢接话。
朱纯臣沉声道:“派第二拨人。”
“若账本已被锦衣卫拿走,就在路上截,人可以死,东西不能进诏狱。”
刘庆低声道:“是。”
朱纯臣抬头看了一眼诏狱的牌匾,他本以为太子只是少年意气,现在看来,这位东宫储君是要夺他的兵权啊。
不过,兵权这种东西,不是太子一句话就能拿走的。
京营上下吃了成国公府多少年饭,谁敢轻易改旗?
他倒要看看,这个十几岁的太子,能把天翻到哪一步。
青槐巷在崇文门外不算偏僻,白日里车马往来,夜里却安静得很。
庆丰货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火发黄。
赵启年带人赶到时,没有急着叫门,他先让二十名番子从后巷绕行。
剩下的人分散到街口,把前后路都堵住,做完这些,他才上前拍门。
“开门。”
门内有人问:“谁?”
赵启年道:“顺天府查夜。”
门内的人没立刻开们,窸窸窣窣后,只听里面有脚步声退去。
赵启年当即抬手。
“撞门。”
两个番子抱着木桩上前,三下便把大门撞开。
门一开,院内立刻有人吹响竹哨,同时后院亮起火光。
赵启年脸色一沉。
“后院!”
锦衣卫番子鱼贯而入,院中护院提刀冲出,人数不算少,足有二十余人。
这些人不是普通看家护院,出手老辣,显然常年走边地买卖。
可他们再狠,也挡不住锦衣卫。
赵启年没有废话。
“反抗者,杀无赦。”
一刻钟不到,前院便被清空。
后院火势已经起来,几个范家伙计正把书册往火盆里扔,从后墙翻进来的番子正与护院厮杀。
赵启年冲进东厢房,一脚踹翻火盆,半本账册已经烧焦,但剩下的还能看。
他捡起账册翻了两页,上面写着粮、铁、药、炭、皮货等字样,每一项后面都列着数额、去向、关口、接货人。
赵启年虽不是户部官,却也看得明白。
这不是普通账,这是一条把大明血肉往关外送的线。
他立刻道:“找井。”
番子们很快在后院找到那口废井,井口被石板压着。
搬开石板后,一名瘦小番子系绳下去。
不多时,下面传来声音。
“找到了,井壁有砖能拆!”
铁匣被吊上来时,赵启年亲自接住。
匣子上挂着铜锁,他没找着钥匙,直接让人砸开,匣内放着三本密账,另有十余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些奇怪印记。
有的是半截狼头,有的是满文花押,还有一封信纸边角压着成国公府常用的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