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若月却像是没看见儿子的目光,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声音凄厉地辩解起来。
“但民妇从未将此事告知烨儿啊!”
“陛下!太后娘娘!”
她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声泪俱下。
“烨儿他是无辜的!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堂堂正正的皇室血脉啊!”
龙椅上的陆星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正要开口。
“哦?”
一个清淡、悦耳,却又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从那厚重的珠帘之后,懒洋洋地飘了出来。
是许昭昭。
她又开口了。
“这么说,你是知道自己身负匈奴血脉的。”
这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既然知道,却还是想方设法地接近先皇,甚至为他诞下子嗣。”
许昭昭的声音顿了顿,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钱若月,本宫是不是可以合理地怀疑……”
“你当初,就是别有目的?”
轰!
这诛心之言,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狠毒!
这已经不是血脉不纯的问题了!
这是在指控她,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是匈奴安插在大虞皇室的一颗钉子!
“不!不是的!”
钱若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
“民妇没有!民妇冤枉啊!”
她“扑通”一声,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民妇当初在安阳行宫外遇到先皇时,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啊!民妇以为他只是一位富家公子!”
“民妇对他……是一片真心的啊!”
“呵。”
帘后,又是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不知道?”
许昭昭的声音幽幽传来:“幸好,先皇当时有要事在身,并未将你直接带回宫中。”
“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子。
“至于你到底知不知道先皇的身份,本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本宫只知道,是皇天庇佑,是列祖列宗在天有灵!”
“才没有让这大虞的江山,让这陆氏的血脉,被尔等宵小之辈所玷污!”
“玷污”二字,说得极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钱若月和陆星烨的脸上。
钱若月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陆星烨更是浑身冰冷。
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那浓密的长睫,彻底掩盖住了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恨意。
这个女人!
许昭昭!
她一直在羞辱他!
从他踏入这座大殿开始,就一步一步地,将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的所有谋划,全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谋划了十五年的一切,都被这个女人,在短短一个时辰里,彻底摧毁!
大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钱若月那瘫软在地、如丧家之犬般的微弱呜咽。
龙椅之上,陆星临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宝座里。
他单手支着下巴,乌黑的眼珠慢悠悠地,从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臣子脸上扫过。
他在欣赏。
欣赏这群老家伙们敢怒不敢言的惊恐神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殿中那个瘫成一滩烂泥的女人和垂着头的陆星烨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
看得饶有兴致。
直到钱若月被他看得浑身发抖,连哭泣都忘了。
陆星临的嘴角,这才勾起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残忍的笑意。
“拖下去。”
他的声音,又冷又脆,像冰块砸在玉盘上。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个太监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请吧。”
陆星烨没有反抗,他像一具木偶,任由他们拖着,一步步走向殿外。
他低着头,所以无人看见,他那被恨意扭曲的嘴角。
不知道先皇的身份?
呵呵。
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永远都记得,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这位好母亲,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说——
“烨儿,你是龙子!是真龙天子!”
“那个位子,本就该是你的!”
“你要做皇帝!”
所以,他们早在安阳县时,就已经在谋划了!
他从小学的,就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帝王心术,是驭下之策,是治国之道!
他为了今天,准备了整整十五年!
恨!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从陆星烨的胸膛里炸开!
他怎么能不恨!
他们母子二人,在那个偏远的安阳县蛰伏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他们等先皇病重,等那些愚蠢的皇子们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等到最后,让陆星临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登上了皇位!
母亲早就等不及了。
先皇病危的消息传来时,她就想立刻动身回京。
是他!
是他拦住了她!
他告诉她,时机未到!
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无权无势,贸然回京,只会被那些饿狼般的朝臣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要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先皇剩下的那几个儿子,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稚童,根本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
他的计策很简单。
等到满朝文武都发现,这个新继位的小皇帝根本无法驾驭大虞的朝堂!
等到他们焦头烂额,急需一根救命稻草!
到那时,他再以“先皇遗珠”的身份华丽登场,便是众望所归!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先皇竟然留了一手!
摄政王陆时舟!
这是第一个变故!
不过,也好。
这个小皇帝果然如他所料,暴戾成性,手段酷烈,早已引得百官怨声载道。
就连他那位好皇叔,摄政王陆时舟,看样子也对他厌恶至极。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于是,他故意暴露行踪,顺理成章地被“寻回”了京城!
一切,都和他计划得一模一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
除了摄政王这个变故之外,竟然还有另一个!
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变故!
慈圣皇太后!
许昭昭!
那个传说中只知敛财的蠢妇,竟然知道!
她竟然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匈奴血脉……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陆星烨的脚步,在跨出大庆殿门槛的那一刻,微微一顿。
他最后回头,隔着遥远的距离,望向了那片华丽的珠帘。
许昭昭。
总有一天。
我今日所受之辱,定要你千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
人带走了,接下来,便是定罪了。
白发苍苍的老御史颤巍巍地踏出半步,正要开口,为君分忧。
陆星临却先一步开了口。
“至于这二人的最终处置……”
他拖长了语调,小小的脸上,满是玩味。
“是幽禁、放逐,还是贬为庶人……”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陆星临的视线,忽然若有似无地,飘向了那片厚重的珠帘。
“朕,还需与母后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陆时舟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峰。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终于从手中的玉扳指上抬起,第一次,郑重地,望向了那片珠帘。
帘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端坐着。
一动不动。
仿佛这殿内的一切风云变幻,都与她无关。
也仿佛……
一切,尽在她的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