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视着钱典史,朗声开口:“典史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钱典史一愣,没想到这个穷秀才居然还敢顶嘴。
只听汤明镜继续说道:“敢问大人,我汤明镜身犯大乾律例哪一条,哪一款?”
“你说我扰乱公堂,公堂之上,县尊大人亲审,何来扰乱一说?”
“你说我勾结匪类,不知匪类何在?”
“你说我当街行凶,不知伤者何人,凶器何在?”
“再者就算我真的犯了罪,按照我大乾律例,缉拿人犯,需有县尊大老爷签发的海捕文书!请问典史大人你的文书呢?”
“难道就凭那刘家的一面之词,你就要在这官家驿站,无凭无据地锁拿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吗?!”
这一连串的发问,问得钱典史晕头转向。
他一个靠着溜须拍马和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小吏,哪里懂这么多律法条文和程序?
平日里在县城作威作福惯了,抓个平头百姓,哪需要什么文书?
一句话的事儿!
可今天,他面对的是一个懂法的秀才!
钱典史被问得张口结舌,指着汤明镜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驿站里的其他驿卒和旅客,都纷纷侧目围观。
黄淼看着汤明镜的背影,眼中的激赏之色更浓。
这才是她想看到的明镜!不畏强权,有理有据,以律法为剑,刺破这腐朽官场的黑暗!
阿蛮的手,已经再次按在了剑柄上,只等公子一声令下。
钱典史恼羞成怒,被一个穷秀才当众下了面子,这如何能忍?
他把心一横,准备先强行拿人再说!
“反了你了!来人给我拿下!”
就在几个衙役准备上前动手之际——
“踏踏踏——!”
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驿站门口。
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一名骑士浑身沾满风尘,脸上尽是焦急之色。
他翻身下马,看都不看门口的钱典史等人,直接冲进驿站大厅,高高举起手中一面金边令牌。
“噗通”一声,那骑士直奔黄淼,单膝跪地:
“公子京中急讯!”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奉上。
整个驿站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钱典史和他的衙役们都看傻了。
黄淼接过密信,迅速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微变:
“汤明镜此人我保了!”
“即刻启程随我入京!”
“我看谁敢拦!”
钱典史被这股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软了。
他现在就是个傻子也看出来,自己今天踢到了一块比天还大的铁板!
这个黄公子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汤明镜看着黄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信使,以及黄淼手中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留下是死路一条。
去京城,前途未卜,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汤明镜深吸一口气,迎着黄淼的目光,重重地一点头。
“好!我跟你走!”
“这平阳县不留也罢!”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已经面如土色的钱典史,望向了刘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只是……”
“京城的水怕也不比这平阳浅吧?”
黄淼唇角微扬,非但不恼,反而透出一丝赞许。
“水深才好摸鱼。”
她丢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便走。
阿蛮冷哼一声,跟在黄淼身后,路过钱典史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死掉的臭虫。
汤明镜耸了耸肩,迈步跟上。
驿站里,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衙役们,此刻噤若寒蝉,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那驿丞王胖子眼珠子一转,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跑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一路小跑着追上黄淼。
“贵人!贵人留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马!马已经备好了!三匹!都是上好的北地骏马日行千里,膘肥体壮!”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牵过三匹高头大马,马鞍锃亮,缰绳崭新,显然是驿站里最好的存货。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黄淼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汤明镜和阿蛮也利索上马。
“驾!”
黄淼一抖缰绳,马蹄踏着青石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率先冲出驿站。
汤明镜紧随其后,只觉得一股风扑面而来。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三骑并行,马蹄声碎。
黄淼刻意放慢了些速度,与汤明镜并行。
风吹起她的发丝,那张俊美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汤先生似乎对大乾律法颇有微词?”她开口问道。
汤明镜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位黄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没停。
“谈不上微词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哦?愿闻其详。”黄淼凤目中闪过一丝兴趣。
汤明镜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知道这是对方在考校自己,也是自己展示价值的机会。
“就拿审案来说吧。”汤明镜开口,“我观大乾各地州县断案多凭人治,少凭法治。”
“县尊老爷一拍惊堂木全凭他一人之心意。”
“他说你有罪,你便有罪。可这心意,最是善变。”
“百姓常说青天大老爷,盼的是个清官。可若是来的不是青天,而是个糊涂官甚至是贪官呢?”
黄淼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她勒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汤明镜继续道:“律法不该是悬在百姓头顶的刀,更应该是保护所有人的盾。”
“它应该是一套规矩,一套所有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我称之为,程序正义。”
“程序正义?”黄淼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异彩连连。
“对。”汤明镜加重了语气,“就是说,审案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该有的证据一样不能缺。”
“不能因为县官觉得你像凶手,就严刑逼供。”
“屈打成招的案子,还少吗?”
“一个公正的程序,才能最大可能地保证一个公正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