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汤明镜话锋一转,“我以为,断案的关键,在于证据为王。”
“证据为王?”
“口说无凭,物证为实。人会撒谎,但物证不会。”
“状纸上的供词,旁人的证言,都可以被收买,被伪造。但尸体上的伤痕,凶案现场留下的脚印,凶器上的痕迹……这些才是最可靠的。”
“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这是铁律。”
汤明镜说的这些,都是他前世法学院里最基础的理论。
但在大乾这个时代,却无异于石破天惊!
黄淼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程序正义……证据为王……
这些见解,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
她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一心想革新朝政,却总感觉抓不住要害。
今日听汤明镜一席话,只觉豁然开朗!
是了!大乾缺的不是律法条文,而是执行律法的规矩!是尊重证据的理念!
她看向汤明镜的目光,彻底变了。
这个汤明镜,绝非池中之物!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足以改变整个大乾的司法格局!
就连一旁沉默寡言的阿蛮,看向汤明镜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个小白脸秀才,好像……真有两把刷子。
一路疾驰,数日后,京城轮廓已然出现在前方。
然而,黄淼并未带着汤明镜从正门入城,她拐上一条小路,最终在衙门前停了下来。
朱漆大门,青砖高墙,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怒目圆睁。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刑部”。
差役们行色匆匆,腰挎佩刀,进进出出,一股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汤明镜看着这地方,心里咯噔一下。
搞什么?直接来最高司法机关报道?
黄淼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与之前在驿站的不同,这块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只刻着两个字——巡察。
她将令牌递给门口的守卫。
守卫看了一眼,脸色瞬间一变,立刻躬身行礼:“大人请!”
黄淼迈步而入,对身后的汤明镜和阿蛮道:“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公房前,黄淼对一名书吏道:“求见刑部右侍郎,周正周大人。”
不多时,一个身穿绯色官袍,年约五十,面容严肃古板,留着一部花白胡须的官员走了出来。
他扫过黄淼,又落在她身后的汤明镜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个钦差巡察,身后却跟着个连功名袍都没穿的白身秀才?
这算什么?
“阁下便是巡察使?”周正的声音有些傲慢,“不知来我刑部有何公干?”
黄淼微微一笑,并不解释自己的来路,只是侧过身,将汤明镜让了出来。
“周大人近日可有积压的疑难悬案?”
“不妨让这位汤秀才一观。”
此言一出,周正的脸色沉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
刑部是什么地方?大乾司法的中枢!
这里的案子,哪一件不是盘根错节,牵连甚广?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也配来看刑部的卷宗?
这简直是对他,对整个刑部的羞辱!
周正冷哼一声,一股官僚的怒气油然而生。
“哼,悬案?”
他转身走回公房,随手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一本最厚的陈年旧案。
“啪”的一声,他将卷宗重重丢在桌上。
“富商王坤暴毙,妻妾九人争夺家产,互相指认为凶手。”
“此案已拖延三年,毫无头绪。既然汤秀才有此雅兴便请吧!”
这分明就是刁难。
汤明镜却毫不怯场,上前一步,拿起卷宗,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他快速翻阅起来。
状纸,供词,验尸格目……一页页看得飞快。
周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双臂抱在胸前,就等着看他出丑。
汤明镜的目光,很快就停在了那份由仵作提交的验尸格目上。
“漏洞百出。”
周正的冷笑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这份验尸格目漏洞百出。”汤明镜抬起头,目光直视周正,手指点在卷宗上。
“第一,格目记载,死者王坤被发现于书房,呈仰卧姿态,面色青紫,口鼻有白色泡沫。”
“仵作断为急病攻心而亡。”
“但是,”汤明镜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格目中并未提及尸斑!”
“人死后血液坠积,会在身体下方形成尸斑。”
“若他是仰卧而死,尸斑应在背部,臀部。”
“可通篇验尸格目,对此竟无一字提及!这是验尸的第一大疏漏!”
周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汤明镜没理会他,继续道:“第二,口鼻处的白色泡沫,确是急症的特征之一。”
“但还有一种可能——中毒!尤其是某些能引发肺部水肿的毒药!”
“为何没有检查死者的口鼻咽喉内部是否有灼烧或异样?为何没有对死者呕吐物进行检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汤明镜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卷宗记载,发现尸体的是死者的大妾。”
“她说当晚曾为老爷送去一碗参汤。但这碗参汤,事后并未作为证物封存查验!”
“参与调查的衙役,只是在供词里提了一句参汤已喝完,碗是空的。”
“这算什么证据链?这个碗,谁碰过?谁洗过?这简直是荒谬!”
周正一开始的不屑,早已荡然无存。
他越听,脸色越是凝重。
他自己也曾看过这卷宗,只觉得一团乱麻,却从未想过,从验尸格目这个源头上,就存在如此致命的疏漏!
“你的意思是……”周正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是,王坤根本不是病死的!”汤明说道,“他极有可能是被人毒杀!”
“而所谓的妻妾争产,互相攻讦,不过是真凶为了混淆视听,抛出来的烟幕弹罢了!真凶,恐怕另有其人!”
一番话,如平地惊雷!
颠覆了整个案件的根基!
周正死死地盯着汤明镜,最后他猛地一拍桌案!
“啪!”
响声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好个明察秋毫!你可愿入我刑部,暂领刑案检校一职,专司复核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