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京城。
刑部衙门,远比平阳县衙要宏伟森严得多。
汤明镜一袭青衫,站在刑部专为司官设置的公房内,身份已然是新晋的刑部主事。
这个从七品的京官,不大不小,却是他踏入这潭浑水的起点。
这道任命,是那位黄公子的手笔。
临别时,黄淼只留下一句京城见,再无多言。
公房内,檀香袅袅,来往的吏员脚步匆匆,脸上都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汤主事,初来乍到还习惯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汤明镜闻声回头,只见周显宗。正含笑走来。
“见过周侍郎。”
汤明镜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周显宗摆摆手,笑容可掬:“不必多礼。你在平阳县的案子本官已有所耳闻。”
“以秀才之身,辩倒劣绅为民伸冤,有风骨有担当,是朝廷需要的栋梁之才啊!”
他嘴上赞许着,但眼神中,却掠过一丝阴鸷。
汤明镜心中一凛。
这种笑里藏刀的感觉,比钱典史那种蠢坏的嘴脸,要危险一百倍。
“侍郎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尽了读书人的本分。”
“好一个读书人的本分!”
周显宗抚掌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你初入刑部总得先熟悉些案卷。”
“前些日子,有个叫王坤的富商,在家中病故,其家人对死因存疑报了官。”
“案子几经周转没什么头绪,最后以病亡结案。”
“既然你精于此道,不如就由你来复核此案如何?”
汤明镜心里门儿清。
这种陈年旧案,办好了没多少功劳,办砸了却要背锅。
这周显宗,明着是给他机会,暗地里却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但他别无选择。
“下官遵命。”
“甚好。”
周显宗满意地点点头,对着门外招了招手,“钱禄你进来。”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书吏应声而入,此人身形瘦小,尖嘴猴腮,正是典型的獐头鼠目相。
他一进来,就对着周显宗点头哈腰:“侍郎大人有何吩咐?”
“这位是新来的汤主事,”
周显宗指了指汤明镜,“王坤那案子你最熟悉,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汤主事,好生协助他查案不得有误。”
协助二字,他咬得特别重。
钱禄眼珠一转,立刻心领神会,忙不迭地对汤明镜躬身道:“汤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大人分忧!”
那副嘴脸,让汤明镜想起了平阳县衙里那些见风使舵的衙役。
看来,这周显宗的眼线,已经安插到自己身边了。
周显宗走后,公房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钱禄那副恭敬的表情也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官僚做派。
“汤大人,您要查王坤的案子?请随我来吧。”
他领着汤明镜到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库,随手一指。
“大人,卷宗都在这儿了,您慢慢看。小的衙门里还有点杂事,先去忙活了。”
说完,不等汤明镜回话,一溜烟就跑了。
汤明镜也不理他,径直走向案卷架。
他深知,想要破局,必须找到对方的破绽。
他抽出王坤一案的卷宗,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叮!检测到宿主接触仵作验尸格目,是否激活专业知识《验尸百科全书》?】
“激活。”
汤明镜心中默念。
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解剖学、法医学、毒理学……
他再看那份粗糙的验尸格目,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死者王坤,体表无伤,面色发绀,口鼻有白色泡沫……结论:旧疾复发,病故。”
狗屁!
汤明镜心中冷笑。
面色发绀,口鼻有泡沫,这的确是肺部积水、呼吸衰竭的症状,但引发的原因有很多种!
旧疾复发?
王坤有什么旧疾,卷宗里提都没提!
这结论下得也太草率了!
这根本不是一份合格的验尸报告,简直是糊弄鬼的!
汤明镜合上卷宗,起身找到还在一旁磨洋工的钱禄。
“钱书吏。”
钱禄慢悠悠地转过身:“哎,汤大人,看完了?”
“这份卷宗不全。”
汤明镜开门见山,“我要看原始的验尸格目手稿,还有案发时收缴的证物,特别是死者喝过的那碗参汤的碗。”
钱禄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摊开手道:“哎哟,汤大人,您这就为难小的了。案子都结了,那些东西早就归档入库了。”
“这库房大得跟迷宫似的,东西堆得跟山一样,要找起来……可就难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找不到啊。”
这套说辞,就是明摆着不想给。
汤明镜盯着他,眼神平静。
“《刑部则例》第四卷,案卷备考条,明确规定:凡重案、疑案,其原始手稿、关键物证,需另册登记,单独存放,以备复核。”
“王坤一案,死因存疑,家属上告,自然属于疑案范畴。”
“钱书吏,你现在就带我过去,还是我拿着则例去找周侍郎,让他亲自带我过去?”
法律条文,就是汤明镜最锋利的武器。
他不需要大吼大叫,只需要把规则拍在对方面前。
钱禄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没想到这个从地方来的穷秀才,对刑部的规章制度居然这么熟!
他支吾了半天:“这个……那个……汤大人,这不合规矩……”
“是找不到不合规矩,还是你故意阻挠办案,不合规矩?”
汤明镜步步紧逼。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书吏,都向这边投来异样的目光,对着钱禄指指点点。
钱禄脸上挂不住了,他知道今天这事是躲不过去了。
要是真闹到周侍郎那里,自己一个办事不力的帽子是肯定要扣下来的。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汤大人说的是,是小的糊涂了。”
“您请,小的这就带您去证物房。”
他心里把汤明镜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脸上还得陪着笑。
证物房里阴暗潮湿,一排排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证物,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
钱禄装模作样地翻找了一会儿,两手一摊:“大人您看,东西太多了,真不好找。”
汤明镜根本不理他,凭借着律师的直觉和对官僚系统的了解,径直走向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堆被认为是无用的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