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收起了那副贱兮兮的笑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如此严肃。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已经开始变冷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孙醒。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叶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孙醒。
“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神徒，人妖，这些事情，我慢慢跟你说。”
孙醒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但更多的血，正从他后背和肩膀的伤口里不断渗出，将他的衣服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头晕，目眩，四肢发冷。
“你既然是神徒，而且家境不凡，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孙醒靠着树干，强撑着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白。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信息。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妖，关于神徒，更关于他自己。
叶白叹了口气，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
“唉，本来这些事，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安安稳稳地当个普通人，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漂亮老婆，多好。”
“谁能想到，你小子也一脚踩进这个烂泥坑里了。”
叶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
“这个世界，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和危险。”
“人妖与神徒的斗争，已经持续了上千年。”
“只不过，在很久以前，神徒一直占据着绝对的上风，人妖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大概一百年前开始，情况变了。”
叶白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人妖的数量开始井喷式地出现，其中还诞生了不少极其强大的存在。”
“局势，从那时候开始，就发生了逆转。”
“人类节节败退，很多传承久远的神徒世家，都在这场持续了近百年的战争中被灭门了。”
“直到最近这些年，双方才因为某些原因，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人族和神徒的领袖们，不得不和那些妖物中的强者坐下来谈判，划分地盘，制定规则，才勉强维持住了如今这个表面和平的局面。”
孙醒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个世界早已进行了一场持续百年的惨烈战争。
他每天安稳地上学读书，不过是建立在无数神徒的鲜血和尸骨之上。
“那……人妖，究竟是什么？”
孙醒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所谓人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叶白瞥了他一眼，指了指他身后那条还没完全收回去的，若隐若现的金色猴尾。
“就是像你这样，身体里因为某种原因，觉醒了‘妖魂’的人类。”
“觉醒的时间和契机，完全没有规律。”
“有的人，可能从小就觉醒了，天生异于常人。”
“有的人，可能像你一样，到了某个年纪，突然就变了。”
“甚至还有的人，快死的时候才觉得，然后从棺材里爬出来。”
“至于妖魂，好像也有强弱之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叶白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确定。
“不过……”
他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孙醒，脸上又露出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我看你这个猴子妖魂，虽然看起来金光闪闪的，但好像也不怎么强嘛。”
“被一只狗妖和两只小妖就打成这个熊样，啧啧啧，有点丢妖啊。”
孙醒懒得理他的调侃，心中却并不以为然。
大圣妖魂，还不强？
自己只是刚刚觉醒，连怎么控制力量都不知道。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别说一只狗妖，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敢捅个窟窿。
“那神徒呢？”
孙醒换了个问题。
“什么是神徒？”
听到这个问题，叶白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眼神有些复杂。
有骄傲，有憎恶。
“所谓神徒，就是我们这些继承了神明伟力的人类觉醒者！”
“我们觉醒的力量，五花八门，各不相同。”
“比如我。”
叶白清了清嗓子，一脸肃穆地说道。
“我觉醒的，就是【神序088：青天大老爷】！”
“代天巡狩，断案如神，斩妖除魔，维护人间正道！”
孙醒的心脏，在听到“神序”两个字的时候，猛地一跳。
神序？
序列？
他脑海中那条神秘的信息，【妖序000：大圣】，难道……
“你的意思是，神徒都会觉醒序列？”
孙醒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追问道。
“当然！”
叶白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序列，就是我们神徒力量的源头和凭证！”
“有什么特点？”
孙醒的声音有些干涩。
“渴了……需不需要饮血？”
叶白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孙醒。
“你说的那是你们人妖的特性！”
“茹毛饮血，吞噬同类，跟野兽有什么区别？”
“我们神徒，是神在人间的代行者，代神执法！”
“除了拥有强大的力量，我们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叶白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孙醒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序列，是神徒的特征。
饮血，是人妖的本能。
可自己，却同时拥有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
我……到底算什么？
是妖？
是神？
还是一个……缝合起来的怪物？
“我听说……”
叶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孙醒的思绪。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冰冷。
“人妖在彻底觉醒妖魂之后，体内的人性就会被妖性完全吞噬，彻底沦为只知杀戮和吞噬的真正妖魔。”
“他们会变得六亲不认，杀人如麻。”
“孙醒，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变成了那样的怪物……”
叶白看着孙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可不保证，还能对你手下留情。”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孙醒的头顶浇下，让他从内到外，凉了个通透。
他看着叶白那张认真的脸，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如果自己真的变成了怪物，叶白，真的会杀了自己。
孙醒没有听到叶白后面信誓旦旦的保证。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叶白之前的话。
序列之力……妖化之躯……
自己究竟是什么？
这个秘密，太过重大，也太过惊世骇俗。
孙醒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叶白。
在搞清楚自己身上的真相之前，这必须是他一个人，最大的秘密。
有些事，还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好。
这个世界，已是迷雾之城，他不能再把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又问了一些关于神徒和人妖的事情，但叶白知道的也有限，大多都是些道听途说来的信息，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孙醒只好作罢。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孙醒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失血太多了。
伤势，远比他想象的要重。
“喂！老孙！你没事吧！”
叶白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当他的手触碰到孙醒后背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伤得这么重？”
“我听说……你们人妖的身体恢复能力都跟怪物一样惊人。”
叶白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道。
“而且，饮血吃肉……可以加速恢复。”
吃肉……
孙醒的目光，落在了苟飞那具巨大的无头尸体上。
那强壮的血肉里，蕴含着磅礴的妖力。
只要吃下去，他的伤势，或许能在瞬间痊愈，力量也会变得更强。
一股源自本能的渴望，从他的胃里，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疯狂地涌出。
但与之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恶心和抗拒。
吃人肉？
哪怕眼前死的这三个，是披着人皮的妖物，严格意义上已经算不上是人。
但那终究是个人形。
孙醒的理智和人性，在疯狂地呐喊，抗拒着这个可怕的念头。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他还做不到。
至于喝血……
孙醒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股熟悉的，灼烧般的饥渴感，又一次占据了他的身心。
他看着满地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叶白看着孙醒眼中那剧烈的犹豫和痛苦，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孙醒必须自己迈过去的一道坎。
一道从人，彻底走向“妖”的坎。
他拍了拍孙醒的肩膀。
“我得走了。”
“我出现的时候，已经用特殊的方式报了警。”
“安全部的那些家伙，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他们会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把这里伪装成一场意外，比如……黑帮火拼什么的。”
叶白站起身，重新戴上了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你也赶紧离开，别被他们撞上。”
“那些家伙，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而且，最近小心些，我听说很多其他城市的妖都在往金城跑，金城困怕要出事了！”
说完，叶白的身影，就渐渐融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空旷的树林里，又只剩下了孙醒一个人。
以及，三具散发着诱人血腥味的尸体。
风，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