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侯之邸,圈地为园。
院落次第而建,高低八面相接。
暗河引水入渠,数渠聚水成湖,湖水荡漾,园香八面。
定远侯府就是这样一座府邸,最具有标志性,宏伟、肃穆、而庄严。
现已入夜,侯府四处渐暗,唯有一处还灯火通明。
那就是坐落在清湖边的崎近居。
残疾的方岷川现在就躺在里头。
秋风穿堂而过,吹起床边吊着的红色剑穗。
小铃铛叮铃铃作响。
重伤的方岷川此时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脸色潮红,嘴唇病态的苍白干裂。
而在崎近居门外,本应彻夜守护的士兵不在原地,其他各处的守卫也都不见了。
偌大的崎近居,此时竟空无一人。
侯夫人卢氏,身侧只跟着一个年长的嬷嬷。
嬷嬷正替她打着灯笼,俩人穿过九曲的回廊,朝崎进居而来。
“晚膳时,太医过来回话,说方岷川的伤势已在好转。”
侯夫人语气阴沉,神色掩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老嬷嬷稍加思索,脸上划过疑惑。
“夫人没听错?”
“这怎么会听错。”
停顿片刻后,她又道。
“到底只是换了些无伤大雅的补药,药效还不够大。”
“那要不要……再换一种药?”
透过灯笼绰约的光,陈嬷嬷去看侯夫人的脸色。
侯夫人久久没说话。
到了崎近居的门口,发现竟空无一人。侯夫人心头都划过不好的预感。
她加快脚步,径直往方岷川养病的卧房而去。
刚进去,就看到消失的守卫们全部跪在方岷川的床前。
神情专注,透着沉重。
这是人醒了?
还是死了?
她的心口紧张得揪成一团。
“我说外头怎么没人,原来都在这里扎着呢。”
仿佛被毒萃过的阴冷声音在门口处响起,惊了一屋子的人。
侯夫人靠近方岷川的床前,他的双眼依旧紧闭着。
“放肆!”她突然厉声呵道。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敢玩忽职守?”
“属下不敢!”
“不敢?外面的大门就敞开着,若再来了刺客,你们预备跟岷川一起被一锅端了吗?!”
“属下们就在将军身侧,若有刺客,必身先士卒!”
侯夫人眼里划出厉色,冷笑了两声。
“身先士卒?你们所有人的命加上一起,都抵不上岷川的一根手指头!”
守卫们都沉默了。
侯夫人抬脚,进一步靠近床前。
凝视了还在昏睡的方岷川片刻后,她微微一笑,回头去看跪在地上最前面的那个守卫。
“我没记错的话,你叫长喜。岷川昏迷未醒,他手下的人都听从你的调派。”
“是。”
长喜埋着头,脸上带着战士的杀伐和冷酷。
“所以也是你……把所有人都叫到岷川床前来的?”
“回侯夫人,是我。”
侯夫人拈了拈方岷川的被角,声音平淡:“你们都来了,莫非是岷川刚才已经醒过了吗?”
“将军不曾醒过。”长喜一脸沉痛地否认。
随即解释道:“将军遇刺,都怪属下们护卫不力。如今将军已多日昏迷不醒,属下们深感愧疚。今夜汇集,是为了给将军磕头请罪!”
“给一个昏迷的人,请什么罪?”侯夫人眼神凌厉,直直地看向长喜。
“但愿将军感受到属下们的决心,能早日醒来!”
“既如此,我倒还要夸赞一番你们对岷川的忠心了?”侯夫人眼放冷箭。
长喜和其他守卫们都沉默不语。
眼瞧着从长喜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来,侯夫人给陈嬷嬷递了个眼色。
陈嬷嬷随即冷声道:“侯夫人担心世子,难以入睡,要在这里待上一会,你们且先下去。”
长喜等人对视了一眼,余光看向床上闭目的方岷川。
“属下们就在外头,若有事,侯夫人叫一声便是。”
侯夫人没有作声。
长喜带着诸人离开。
方岷川卧房的后门正对着清湖,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此时月色洒在阶上,盖过了灯笼黯淡的光。
一壶茶正在炭火上,咕噜噜的滚着。
侯夫人注视着方岷川片刻,指了指那壶热茶,陈嬷嬷心领神会的倒了一大杯热茶过来。
侯夫人伸手接过,笑着道:“都是兵鲁子,哪里知道该怎么照顾病人。瞧瞧,岷川的嘴唇都干裂开了。”
陈嬷嬷闻言探头一看,也笑着附和。
“是,苦了大公子,口干也张不开嘴叫水。”
侯夫人端着热茶往前一递,滚烫的茶水烫得整个茶碗都炙热起来。
从未干过这样照顾人的细活的侯夫人,手一抖。
下一瞬,一整碗滚烫的茶水倾斜,全部倒在了方岷川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见状,侯夫人惊讶的捂住了嘴。
昏迷的方岷川依旧一动未动,连眼皮子都没有颤一下。
仿佛被烫的不是他,唯有手腕上瞬间红成了一大片。
眼瞧着,是烫伤了。
陈嬷嬷赶紧上前,将空茶碗拿走,又关心的低头去看滚烫的水有没有四溅到侯夫人的身上。
“夫人,你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侯夫人将陈嬷嬷拂开。
拿出块帕子,缓缓将方岷川手腕上的水珠都擦干,凝视了片刻后,微微一笑,将他的手又放进被子里,细细盖住。
这才用有些失落的语气道。
“岷川啊,你可要快点醒来,父亲母亲,都挂念着你呢。”
秋风吹起打开的那扇门,撞在框上,再次砰砰作响。
一室寂静,无人作答。
侯夫人起身,瞧着倒影在清湖上的月影,拔高音量,声音平淡。
“长喜带领众护卫,擅离职守,护卫不当。吩咐下去,日后他们都只能守在崎近居的外头,不许进来。再擅离职守,赶出府去。”
“另外,二公子平日里没事就往这里跑,打扰岷川休息养病,也不可再放纵。日后若再有人敢放他进来,各打三十板子,同样赶出府去,不再任用。”
陈嬷嬷领命,问道:“那么这里日后安排什么人贴身照料?”
侯夫人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方岷川。
声音清浅:“这里,就由我来安排府里得力的嬷嬷和丫鬟,她们经验丰富,自然能照顾得更好些。”
“是,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