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散开,浓雾侵袭。
城门边,几人严阵以待,忽然,许卿灵心头涌上一阵不好的念头。
祭台边的人陆陆续续回家,黎明时分,海怪会全体出动。
宿城人都知道,五年来,海神使者皆是白日出动,在门外游行,极有规律。
除了不长眼冲撞的人,使者向来仁慈。
“这下完了,祭品逃跑,不知道海神大人会不会怪罪?”
“肯定的,真没想到来接收祭品的竟然是海神使者,要被这些外乡人害惨了!”
此起彼伏的哀叹声,从主街上传来,听不真切。
林轩却变了脸色。
被异能改造过的他,五感比寻常人强得多。
“许姑娘,他们说...善善被喻言救走了!”
林轩和喻言不对付,却很尊敬许卿灵。
她的直觉提醒,救了四人一次又一次。
于是出了事情,也习惯性询问许卿灵的意见。
楚星河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当真出事了...”
在林轩开口前,许卿灵已然有了预感,她看着主街另一头,不停抚摸手腕上的红绳。
隐约间,有个人影从长街尽头跑来。
不是喻言。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人影却向着几人而来,越靠越近。
是个胳膊上系着白布巾的妇人。
喻言拉着叶以善进入小院,和匆忙插上黄木插销的妇人对上。
她眼里装着恐惧,连手指尖都在颤抖。
头发花白,却难掩貌美。
看见叶以善的时候,眼眶里的血丝连成了一片,随后,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
“大娘,您...哭什么?”
喻言没来得及感谢恩人,便手足无措起来。
她见不得人哭。
更不知该怎么安慰。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看着一个比一个清澈。
大娘擦擦眼睛,将前襟带着的素色手帕拿下来,蹲下身看着叶以善。
满是污渍的小靴子,被一点点擦干净。
“没什么。”大娘哽咽着,时不时抬头,看向叶以善的小脸发愣,“就是想起我家囡囡了。”
她声音很轻,动作也很缓,不带一点压迫。
叶以善却丝毫未动。
胸腔里空空的位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复苏。
她抬起胳膊,将手放在大娘的肩头。
下意识拍了两下。
喻言在一旁捂着嘴,眼神像见了鬼。
这画面看着,怪温馨的。
她知道许卿灵的能力,也明白善善有自己的特殊性。
今日救她,也是看到了善善身上自己曾经的样子。
深入骨子里的冷漠。
喻言笑了笑,看来,每个人都会等来自己的救赎。
“大娘,您女儿不在家吗?”
她看了会儿,打断这种温馨。
自己打乱了计划,得尽快出去和阿灵汇合才行。
“不在了。”
这次,两人都听出了话中无法言喻的伤痛。
没人问是不在家,还是...
大娘本名姓苏,名梅月,原本有个女儿,叫郑媛。
“都怪我,不然,我家囡囡也不会...”
她捂脸坐在地上,头上白发丛生。
宿城的土壤常年被海水浸泡,大部分无法耕种,宿城人世代,多以海中鱼鲜为生。
郑家更是世世代代的捕捞大户。
五年前。
“梅月,陶县令说,近日海上频繁出事,是海怪在作祟。”
“海怪?”
苏梅月轻轻抚拍女儿的心口哄睡,压低了疑惑的声音。
“没错。”
郑仁羽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妻女欲言又止。
随后,他缓缓起身,走出寝房。
苏梅月跟着走出去,看着夫君站在廊下,微微弓起了后背。
那背影,仿佛压了万斤重的担子。
她很少看到夫君如此忧心。
“周李两家的船只,还没找到?”
听到这话,郑仁羽摇了摇头。
一时无言。
“陶县令可是,有什么危险的任务需要派给你?”
苏梅月披了件衣裳,望着天空。
此时,正值月圆前夕。
偌大的圆盘挂在半空,又大又圆。
之后,她做出了令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
“陶县令说,退潮后,有人在海边发现了一行字...”
郑仁羽停顿了片刻。
“说了什么?”苏梅月不以为意。
宿城的边境是海岸线,在上任县令和陶县令的管辖之下,宿城人以捕鱼为业,向周边城市售卖鱼鲜和鱼干,算是安居乐业。
海神,是宿城的信仰。
大家族出海前,都会在祭台上敬奉海神,祈求平安归来。
其中,周家、李家和郑家,都有自己的船队。
陶家世代,有靠海吃饭的天赋,都说他们是海神信徒,能知道几时起风,几时适合出海。
可这年中秋,出海时万事俱备的周李两家,一个人都没回来,除了海上飘回来的尸体残骸,连出海时的船只都没捞到。
城中谣言四起。
海边更是出现了一句谶言。
“海若震怒,浪噬宿城。童贞为祀,乃息沧溟。”
“童贞为祀,童贞为祀...”
苏梅月看向夫君,瞪大了眼睛,郑仁羽轻轻点头。
朦胧的月光照在脸上,竟有几分可怖。
“你...答应了?”
她看了眼寝房透出的烛光,声音小而急切。
女儿睡觉很轻,也害怕屋内太黑。
郑仁羽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点头,“嗯。”
“怎可?你...怎可?!”
苏梅月胸口起伏,气得说不出话,眼泪不断在眼眶中打转。
苏父在宿城书院做夫子,她自然有些学问。
可至此时刻,都像被堵在喉中,发不出声音,只指着自己的夫君瑟瑟发抖,神情陌生,像是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囡囡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虎毒尚且不食子...”
“梅月!”
郑仁羽抓住她的手,轻轻把人拥进怀里。
他终究不忍心自己的夫人痛苦,况且伤人的话出了口,便无法挽回。
听不得一点。
于是,他凑近苏梅月耳边,将陶县令的计划全盘托出。
“我怎么会蠢到信他的话...陶县令说都是人为作祟,没有什么海怪,更不是海神发怒,说准备了万全之策,一定会平安将孩子带回来,我怎么就信了,呜呜...”
“可他自己的儿子也被一起送去了,怎么能如此狠心,如此狠心呐!”
苏梅月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头上的白发看上去,越发刺眼。
喻言红了眼眶,扶她起来,“苏...姐姐,你是说,陶县令将自己的儿子也送给海神做了祭品?”
她看了眼叶以善,小家伙脸上连一丝惊愕都无。
仿佛把自己的孩子扔海里当祭品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苏梅月恨恨不已:“他带了官府的备兵,征用郑家的船只,说是要去揪出装神弄鬼的罪魁祸首,回来却说自己成了海神钦点的大祭司,我的丈夫、女儿,和他自己的儿子,都成了海神的祭品!”
“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外乡人,能不能帮帮我...”
她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夜色散开,雾气逐渐逼近,大地在震动。
海怪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