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驿站马厩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草料霉味,火把噼啪燃烧,将地上三名被死死按跪的死士映得面色惨白。
凄厉的惨叫还在断断续续地回荡,番役手里的刑具已经沾了暗红血污,可那三名死士要么牙关紧咬,要么便是疯了般嘶吼着咒骂,半句有用的口供都没吐出来。
他们本就是死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深知东厂刑讯的狠戾,横竖都是一死,反倒多了几分顽抗到底的硬气。
陈浩穆负手立在马厩门口,面色沉得如同寒铁,看着番役轮番用刑,眼底没有半分同情,内心却也渐渐感到不耐。
这些死士嘴硬得超乎预料,再这般耗下去,恐怕什么都没说出来就会被折磨致死,到时候他也会彻底断了线索。
赵孟平静站在一旁,并未靠近刑讯之地,只是立于稍远的阴影里,目光淡淡扫过三名死士的神情,又落在他们遍体鳞伤的身躯上,眼神充满了思索。
陈浩穆余光瞥见他的目光,冷声开口:“赵大人看了这半晌,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若是有办法,不妨直说,不必在这里故作高深。”
马厩内的番役闻声,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齐看向赵孟。
“陈大人这是逼着我不得不出手啊!”
赵孟轻笑一声,缓步走上前,避开地上的血污,蹲在其中一名面色最是惨白、却依旧眼神狠厉的死士面前。
他没有碰刑具,也没有半句威逼恐吓,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行了,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不必硬扛了,扛到最后,非但落不得一个全尸,还会令你们活着的家眷失去亲人。”
“在这乱世之中,没有了亲人照料,他们的下场恐怕比死也好不到哪去。”
三名死士口齿染满鲜血,听到赵孟这番话语,当即脸色骤变,冷声道:“我等皆是孑然一人,哪来的家眷?”
“尔等要杀便杀,又何必废话?!”
孤身一人?”
赵孟挑眉,淡然说道:“你们既然掌握东厂刀法,便不会是什么无名无姓的野路子。且我相信你们入营时,家人亲眷都在东厂案宗上留了底。或许你们到此刻都还认为自己死了是尽职尽责,家眷不会被连累其中。”
“可你们背后的主子派你们前来刺杀陈大人,要是知道你们刺杀失败,为了不让陈大人发现端倪,必会灭口。难道你们到现在都还觉得他们会饶过你们的家人吗?”
此言一出,三名死士的脸色瞬间剧变,原本死死咬紧的牙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陈浩穆眸色骤然一凝,看向赵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究。
这赵孟倒是兵出奇招,不但没有使用刑法撬开他们的口,反而运用心理战术去攻击对方软肋,显然的确很清楚东厂内部死士的死穴所在。
赵孟此刻却全然不在意陈浩穆的目光,依旧盯着面前的死士,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诛心。
“你们的主子派你们来杀陈大人,本就是弃子之举。事成,你们会被灭口。事败,你们的家人会替你们抵罪。你们在这里硬扛,不过是白白受刑,最后成全了幕后之人的清净。”
“陈大人要的,从来不是你们的命,而是背后主使之人。你们若是肯说实话,陈大人或许可以考虑帮三位争取营救尔等家眷,还能给你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是想被千刀万剐杀死,且妻儿老小被牵连其中,一同共赴黄泉。还是捡回一条小命,换取家眷能够活下去的机会。孰轻孰重,尔等心中应该有所权衡才对。”
他话音落下,马厩里瞬间死寂一片,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三名死士浑身颤抖,眼底的顽抗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挣扎。
他们本就不是不怕死,只是怕死后家人遭殃
可赵孟这番话,却是精准戳中了他们唯一的软肋。
最终,右侧一名身形瘦弱的死士再也撑不住内心煎熬,他浑身脱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血水混着汗水滑落,嘶哑着开口:
“我说……我全说……就算事后大人要杀我等也无所谓,但只求大人能想办法救下我的妻儿老母……”
陈浩穆周身的寒气瞬间散去大半,挥了挥手,示意番役停手,沉声道:“如实招来,是谁主使你们?”
赵孟也起身站在一旁,望着瘫软在地的三人,眼神带着淡然。
很快,三人便将一切全盘托出。
按照他们的阐述,此次刺杀计划他们也不太清楚是何人颁发,只知道首要任务便是陈浩穆。
并且来之前,所有需要刺杀的目标都有相对应的画像,除了画像之外的人,他们都不能动其分毫,还必须保证前者的安全。
而没有画像之人,指的便是赵孟。
他本就是穿越而来的幽灵,从未在明末有任何痕迹,一切皆为空白。
因此对方也无法确定目标,只能给他们这一个模糊不清的命令。
至于派遣他们前来之人,则是东厂的一位理刑百户,名为楚钟福。
其余情报,这三人便一概不知了。
听完三人所说情报,陈浩穆眼神流露出思索,显然已经根据所知道的情报有了大概的推测。
而就在陈浩穆思索之时,一旁负责刑讯的番役也微微鞠躬,出声打断道:“大人,这三人要处理掉吗?”
陈浩穆此刻对这三名死士也没了兴趣,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弄干净点,别留下什么把柄。”
番役顿时领命,转身押着三人,打算寻找一处偏僻之地就地活埋。
三人面如死灰,那灰暗的眼神中只有苦涩,显然对此结局却并不意外。
他们都是东厂出身,对于东厂之人的心狠手辣最是明白,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有抱着能够活下去的打算。
可就在番役准备离开之时,一旁的赵孟突然开口打断:“且慢。”
陈浩穆回过头来,问道:“赵大人还有什么没问清楚的吗?”
赵孟沉默几息,望着目光绝望的三人,他最终缓缓开口:“我说过让他们活下去。”
陈浩穆微微蹙眉,沉声道:“他们的任务已经失败,还导致上头的计划败露,就算我们不杀他们,他们也活不下去了。”
三人眼神死寂,显然对于陈浩穆的话没有怀疑。
事实上的确如此。
赵孟眼神带着沉默,目光在火把的映照中明灭不定。
然而,他还是继续开口说道:“他们已经沦为弃子,杀不杀已经不重要了。不如陈大人将他们三人交给我来安排?”
陈浩穆瞥了一眼伤痕累累的三人,确认对方没有任何价值后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既然赵大人想要,就把他们带走吧。”
“不过本官也要多说一句,只要这三人活着,那楚钟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赵大人最好做足心理准备。”
赵孟微微一笑:“多谢陈大人提醒。”
说罢,赵孟淡漠瞥了三人一眼,说道:“尔等三人要是还想活下去,就跟着我来。”
那三人此刻又惊又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可迎上赵孟双眸时,他们内心深处对于生的希望最终还是大过了一切,当即拖着伤残之躯,勉强跟在了赵孟身后。
“大人,要派人去盯着吗?”
面对身旁番役的低声询问,陈浩穆眉宇如同面团一般没有揉开,望着赵孟几人消失在夜色中,他思索片刻,最终还是说道:“算了,让赵孟去处理吧。”
番役顿时低头,不再多言。
此刻外出搜查一圈后的刘成等人也回到了驿站,陈浩穆藏起心中猜疑,前去与几人会面。
驿站外,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此刻赵孟手中握着火把,眼神望着身后摇摇欲坠的三人,内心不由得长叹。
“唉,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啊!”
他此刻只觉得有些头痛,对于三人的安置问题有些无奈。
虽然可以通过系统将这三人招募为自己领土中的第一批子民,可如今自己的领土中荒无一物,连一粒粮食都没有,三人进去后只有饿死的份。
为今之计,只有消耗国运值兑换足够的粮食和种子,才能让他们成为领地子民后有活下去的机会。
可仅仅这三人,便要消耗自己不少国运值,一时间也令赵孟有些肉痛。
“算了,反正迟早都要开拓领土,早晚都要解决此事,就当作提前投资了。”
赵孟拿定主意后便回眸望向三人,深吸一口气后,眼神带着坚定:“尔等三人在这大明已经没有了任何活下去的机会,若是想活下去,能否接受远走他乡,从此不再回到这片生你们养你们的土地?”
三人眼神苦涩,带着难言的眷恋。
可想到自己如今的绝境,他们最终还是咬紧牙关,齐刷刷跪在了赵孟面前。
“我等愿意,只是希望大人能够看在我们坦白一切的份上,帮助我等三人解救受苦受难的妻儿!”
赵孟淡然说道:“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你们尽力解救,自然不会食言。”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空间突然裂开,一道连接着世外之地的通道浮现在了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