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上,陈浩穆眼神带着从容与压迫,那双凌厉的眼眸,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能洞察人心中的恐惧,令府衙之中笼罩着无形的肃杀寒意。
眼看擒拿之人皆已经押上公堂,陈浩穆也带着淡然,缓缓呡上一口热茶,这才开口说道:“说说吧,尔等为何犯滔天禁忌,以厌胜之物去诅咒魏公?”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路只有一条,要么老是交代,要么我逼你们交代。相比各位也知道,我阉党的刑讯手段有多狠辣,若是不想在临死之前还遭受痛不欲生的折磨,我劝你们现在就把所有事全都说出来。”
“另外,第一个开口之人,本官也可以在此许诺,令他功过相抵,当堂释放。”
公堂前气氛一片死寂,烛火摇曳摆动,所有被缉拿的衙役都面面相望,眼神中带着慌张和动摇。
就连李逢时那庸官也眼神闪烁,开始动摇内心想法,显然是被陈浩穆所言打动,起了他心。
赵孟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禁暗叹这陈浩穆的手段倒是有几分厉害。
恩威并施,攻讦人心,几句话的功夫就令所有人内心动摇,攻心之计简直被其运用得出神入化。
若是自己再不加以阻止,恐怕事情的走向也将彻底落入对方的节奏。
当即,赵孟眺望公堂上淡然自若的陈浩穆,言语间不带任何卑亢:“大人,您既然是为破案而来,又何必要施展这般手段,来引导事实?”
一名阉党顿时厉声呵斥:“大胆贱民,胆敢冒犯陈大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来人,给他衔木!”
衔木,乃阉党私刑之一,以堂前令牌强行塞入口中,撑裂犯人口腔,令其无法闭嘴,不能吞咽,剧痛且耻辱。
眼看已有阉党行动,取来令牌走到面前时,赵孟眼神却没有任何波澜,反而死死盯着陈浩穆,眼神充满了平静。
就在阉党准备以此刑惩治赵孟时,堂前的陈浩穆却突然抬手打断:“罢了,不必滥用私刑,本官今日就让这小子死个明白。”
赌对了。
赵孟望着退去的阉党,心中担忧散去。
他早先便一直观察陈浩穆此人,发现对方行事胸有成竹,喜好运筹帷幄,以绝对的大势来掌控局面,因此才会在阉党压迫下冒险去试探对方。
如今发现对方虽心思缜密,却也难逃自负之心,他的内心也更加明了,对接下来的局势也有了更好的应对之策。
就在赵孟心中思绪起伏之时,公堂上的陈浩穆也不再浪费时间,缓缓起身,负手而立。
“擅自叫停魏公生祠工期、私放徭役役夫、暗中布设厌胜邪术,三条罪名,条条都是藐视厂卫、忤逆朝廷的死罪。”
“小子,任由你如何颠倒黑白,这些罪证都是无法撼动的事实,你想破此局,恐怕难如登天。”
“若你不信,本官也不介意让你心服口服。”
“把人带上来吧。”
下一秒,两名阉党立刻押着之前的瘦弱奴役踉跄入内,那人本就胆小怯懦,被一番恐吓拘押,早已魂不附体,一进大堂便双腿发软,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陈浩穆冷眼扫过全场,目光掠过脸色惨白、坐立难安的李逢时,最后落回赵孟身上,淡笑道:“此人已然全盘招供,亲口指证是你暗中唆使,停工生祠、蛊惑流民,还有什么话好说?”
堂下衙役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逢时手心全是冷汗,背脊发凉,心底慌乱到了极点,差点就要脱口辩解,把一切都推到赵孟身上。
可他刚一动念头,便对上赵孟沉静锐利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硬生生将他到了嘴边的话又逼了回去。
全场目光齐聚赵孟,都等着看这名流民束手就擒、俯首认罪。
然赵孟身形挺拔,面色淡然,毫无半分阶下囚的惶恐,反而缓缓抬眼,看向公案上的陈浩穆,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响彻大堂。
大人所言未免太过武断。”
“这位乡民只是一介普通役夫,终日只知出力劳作,既不懂朝堂党争,也不知风水玄理,更分不清何为厌胜、何为布局。他被大人拘押恐吓,心神大乱,随口攀附屈从,岂能当作铁证定人罪名?”
陈浩穆望着赵孟,眼神如毒蛇般锐利,顿时咧嘴一笑,声音刺骨阴寒:“照你这么说,你觉得是本官在刻意栽赃陷害吗?”
“构陷朝廷命官,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赵孟不受其言语干扰,虽为阶下囚,却流露出一道分庭抗礼的雍容和自信。
“小人不敢构陷,只是大人身居高位,督办生祠要事,理应讲求真凭实据。若当真掌握我谋逆实据,何须当堂诘问,步步逼供?应是早已定罪,又何必多费唇舌。”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禁侧目,望向赵孟那暗藏锋芒的神态,内心惊为天人。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赵孟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竟连东厂内使都敢挑衅!
走下公堂的陈浩穆此刻亦是眼神阴沉,神色冰寒刺骨,显然也被赵孟的巧舌如簧弄得失去了耐心。
可还不等他开口,赵孟便继续说道:“再者,就算生祠停工,却也并非大人口中罪责,反而属于我等有功,是为内相大人避煞护运,保全美名。”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逢时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就连陈浩穆也怔了一瞬,面露惊疑。
只听赵孟继续说道:“生祠选址看似风水上佳,实则暗藏绝地冲煞之局,地气紊乱,脉气相冲。若是强行完工落成,非但不能为魏公增福添运,反而会引来阴煞反噬,折损气运,甚至招惹朝野非议,被东林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我叫停工期,并非敢违朝廷之意,而是察觉此地凶煞暗藏,暂避锋芒。释放一众役夫,也是怕寻常百姓沾染煞气相侵,滋生疫病民乱,到时候流言四起,反倒有损魏公清誉。”
“所谓厌胜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小人略懂玄门粗浅门道,暗中所为,皆是布化煞转运之法,替魏公消解隐患,何来诅咒谋逆一说?”
一番话娓娓道来,逻辑环环相扣,情理兼备,听得众人神色变幻不定。
陈浩穆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已然被说动,甚至开始思索起赵孟所言。
然而转念他忽然一惊,望向赵孟的眼神也变得谨慎!
差点着了这小子的道!
他压下内心想法,沉声冷喝:“牙尖嘴利,凭你一面之词,难道就能扭曲事实不成?”
这时,赵孟目光扫向一旁的李逢时,眼神无声示意,暗含警告。
李逢时心头一凛,瞬间反应过来。
他此刻已然想通透,若是顺着陈浩穆定罪,自己身为县令督办,难逃督办不力、纵容乱民的罪责,下场凄惨。
可若是附和赵孟的说辞,便能把过错化作功绩,便能搪塞阉党,逢凶化吉。
心念通达后,李逢时当即收敛惶恐,拱手向着陈浩穆沉声开口。
“陈大人,赵小兄弟所言句句属实。”
“本县近日也察觉生祠选址隐隐有违和之感,只是不懂玄理,不敢妄断。若非赵小兄弟一番剖析,才恍然大悟。他这般举动,实则是深谋远虑,暗中保全魏公颜面,实属难得。”
有了朝廷命官县令当众佐证,局势瞬间逆转。
一切都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生。
即便此刻的陈浩穆将两人互通有无的小伎俩尽收眼底,却也不敢当堂发作,怒斥二人颠倒黑白。
正堂前火光扑朔,无声摇曳,所有人都嘘声寒蝉,面面相觑。
在无声的沉默良久后,陈浩穆最终开口:“这么说来,倒像是本官误会了尔等。”
赵孟见对方已有松口之迹象,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他却也没有松懈,继续说道:“小人虽是一片赤城之心,但压胜之事的确蹊跷,因此小人也明白大人所忧,心中倒也有一些猜测,不知大人能否听小人一言?”
陈浩穆冷笑道:“事已如此,本官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赵孟听得出对方言语之间的不满,知道自己的言行已经让这位阉党头目起了杀心,却也没有慌张,反而低声说道:“小人接下来的话属于绝密,恐怕没法当着这么多人说。”
陈浩穆扫过周围阉党,淡然开口:“这些都是我大明王朝最忠诚的拥护者,有什么话无需避开他们。”
赵孟却依旧没有松口,反而丢出一个重磅炸弹:“事关十大罪疏之事,难道大人还觉得小人是在大题小做吗?”
话音刚落,陈浩穆猛地回首,本来阴沉的眼神此刻已经被惊色笼罩!
他身为东厂内使,自然知道赵孟所言是为何事!
此事事关重大,就算是他有心不愿与赵孟私下交谈,却也不得不落入对方的陷阱之中。
在其眼神明灭不定的光辉中,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中笼罩着一股寒意,纷纷噤声,大气不敢喘息。
最终,陈浩穆叹息道:“都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