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捱到了周末。
温静檀坐在副驾驶上,怀揣着要回去摊牌的任务,她难得有些坐立难安。
陆知舟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扫了她一眼。
她整个人窝在座椅里,一会儿往左边挪一下,一会儿又往右边蹭一蹭,像一只浑身扎了刺的小刺猬,怎么坐都不舒服。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难得开口调侃。
“你要是这么害怕,那就不说了?”
温静檀转过头,杏眼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怎么能行?早晚都要知道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气笃定得很,但攥着安全带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陆知舟低笑了一声,没反驳。
车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两下,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陆家人口复杂,大房二房三房加起来浩浩荡荡几十口人,逢年过节凑在一起能把老宅的客厅挤得水泄不通。
但平时倒是清闲,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周末过来的只有他们俩,清清静静的四个人。
车子驶进老宅院子的时候,温静檀远远就看见陆老太太站在门口的花圃旁边浇花。
温静檀一下车,就像一只蝴蝶一样飘了过去。
“奶奶!”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陆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她搂住了。
“哎呦,轻点轻点,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陆老太太嘴上嫌弃,却笑成了一朵花,手里的水管都来不及放下,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温静檀的脸。
“瘦了,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就是想奶奶想得吃不下。”
陆老太太被她哄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连一旁刚下车的儿子都顾不上看一眼。
陆知舟站在车边,看着那俩的背影,唇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么多年了,称呼还是没有跟着他改过来。
陆老爷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他看了一眼被温静檀搀进去的老伴,又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小儿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入嚟啦,企喺度做乜。”
(进来吧,站在外面做什么。)
陆知舟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午饭是陆家厨房的拿手菜,白切鸡、清蒸东星斑、上汤豆苗,还有一锅老火靓汤。
温静檀坐在陆老太太旁边,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吃都吃不完。
陆老太太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念叨,温静檀一一应着,嘴里塞得满满的。
陆知舟坐在对面,吃饭的动作斯文优雅,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吃完饭,佣人上了茶。
温静檀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爷爷奶奶,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温静檀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知舟。
他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和陆知舟,决定和平离婚。”
温静檀等着他们震惊,结果陆老太太把手里没磕完的瓜子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赞赏的说。
“离就离吧。”
“当初我就不赞同你们两个结婚。”
陆老太太说着说着声音都轻快了起来,拿过一旁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知舟这个人,哪里会疼人?从小到大连花都没送过一朵,哪个女孩子跟了他不是受罪?”
她一边说一边把平板递到温静檀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年轻男人的证件照,眉清目秀,看着斯斯文文的。
“这个是李家的老三,刚从英国回来,比你大两岁,学建筑的,人长得周正,性格也好,我见过几次,特别会照顾人。”
陆老太太的手指又划了一下,换了一张照片。
“还有这个,周家的老二,在投行工作,收入稳定,人也上进的哦。”
温静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事情的发展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陆老太太会不同意,没想到老太太比她还积极。
陆老太太拉着温静檀的手,越说越起劲,最后干脆站起来,拉着她就往楼上走。
“走,上楼去,我那儿还有好多照片呢,你慢慢挑。”
温静檀被她拽着起身,回头看陆知舟。
他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看着她,深不见底。
她来不及多想,人已经被陆老太太拉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陆老爷子端起紫砂壶,往自己杯里续了茶。
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打了个旋,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对面的儿子。
陆知舟目送着温静檀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方向,目光还没收回来。
陆老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围棋,棋盘是楠木的,棋子是云子,摸上去温润如玉。
他把棋盘往茶几上一摆,声音不咸不淡。
“嚟一局。”
陆知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棋盘,点头。
父子两个坐到茶房,陆老爷子执黑先行,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没有人说话,只有棋子落盘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陆知舟的棋风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缜密,每一步都算得很远。
陆老爷子却是另一种风格,看着慢悠悠的,实则刁钻得很,专挑人想不到的地方落子。
一局终了,黑子白子各占半壁江山,胜负未分。
陆老爷子把手里最后一颗棋子扔回棋盒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声音慢悠悠的。
“真离假离?”
陆知舟把指尖的白子放回棋盒,动作不急不缓。
“你说呢?”
陆老爷子哼笑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唔好以为万事皆在掌握。”
他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落在陆知舟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
“我看未必。”
陆知舟没有接这个话。
现在他哪里还有什么万事皆在掌握,他算错了一步,就步步都错了。
现在他手里能打的牌,不过是他和她之间那层还没解开的婚姻关系,和她心底那点可能还在的心软。
他只能赌,赌她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陆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两人挽着手下楼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陆老太太一边走一边还在说。
“对了,李家的老三最近正好在港城,要不我安排你们见见?反正手续还没办,先认识一下也没什么。”
温静檀哭笑不得。
“奶奶,不用这么急吧?”
“急什么?好男人不等人啊,你以为个个都像知舟那样,三十几了还单着?”
陆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客厅里。
温静檀刚要开口说“奶奶真的不用了”,就听见沙发上传来一个声音。
“是哪家的公子,让我们姣姣这么满意?”
温静檀看过去,陆知舟正微微偏头看着她,唇角挂着一点弧度,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不告诉小叔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