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陆晚晚第一次去文工团食堂吃饭。
之前几天她要不不吃饭，要不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今天是因为陈敏说“走，带你尝尝咱们食堂的红烧排骨，比外面馆子强”，她才跟着去的。
食堂在一楼，大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靠墙是一排打饭的窗口。
陆晚晚端着搪瓷盆跟陈敏排队，前面排了好几个人，都是团里的。
“那个就是新来的编剧？”
“对，陆晚晚，写《无悔的年华》那个。”
“看着挺小的，不像能写出那种本子的人。”
“人不可貌相嘛。”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听到。陆晚晚面不改色，端着盆往前走。
陈敏在后面低声说：“不用搭理，团里就这样，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
“我没搭理，”陆晚晚说，“耳朵长在别人身上，嘴也是。”
陈敏笑了一声。
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红烧排骨确实不错，肉炖得烂，味道也够。
吃到一半，一个人端着盆走过来，在陆晚晚对面坐下。
是马导演，上次创作会上被她怼回去的那个导演组副组长。
陆晚晚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马导演先开了口：“小陆，上次会上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说话直，但没坏心。”
陆晚晚咽下嘴里的饭，不紧不慢地说：“马导演，我没往心里去。”
马导演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那个本子第三场，女主角背着电台跑五公里——我回去仔细想了想，技术上有个问题。五公里的距离，在那个风雪天里，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真的能跑下来吗？会不会太夸张了？”
陆晚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马导演，您看过真实的一手资料吗？”
马导演一愣：“什么一手资料？”
“六九年边疆通信连的冬季拉练记录，”陆晚晚说，“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兵，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背着二十多斤的装备，跑了将近七公里。不是演习，是真的在执行任务。”
马导演张了张嘴。
“我写五公里，不是夸张，是保守，”陆晚晚说，“我怕写七公里，观众不信。”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桌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马导演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行，小陆，你有你的道理，”他端起盆站起来，“我服你这股较真的劲儿。”
说完，端着盆走了。
陈敏在旁边一直忍着没笑，等马导演走远了才出声：“你知道马导演在团里什么外号吗？”
“什么？”
“‘老杠头’，”陈敏说，“谁说什么他都得杠两句，今天你把他杠回去了，他竟然没生气，还说你较真有道理。”
陆晚晚重新拿起筷子：“可能是因为我说的确实是事实。”
陈敏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满意。
吃完饭，陆晚晚去排练厅盯下午的排练。
一进门，就看到方芳和几个演员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看到她进来，方芳招了招手：“陆编剧，你过来看一下。”
陆晚晚走过去，发现她们在看一份通知。
“下个月团里要搞一次内部观摩，”方芳指着通知上的字，“每个剧目组都要出一个代表，上台讲讲自己的创作心得，你们编剧组肯定是你去吧？”
陆晚晚看了看通知上的要求，“发言时间十五分钟，需结合自身创作经历，谈对军旅文艺的理解。”
“我去也行，”陆晚晚说，“不过我得先跟陈组长商量。”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晚晚姐，你要是忙的话，我可以替你去。”
陆晚晚转过身，宋清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温柔笑容。
“你替我去？”陆晚晚重复了一遍。
“对啊，”宋清荷笑得无害，“毕竟你是新人，第一次上台可能会紧张，我以前在文工团做过汇报，有经验。”
方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陆晚晚看着宋清荷，忽然笑了。
“宋清荷，你知道观摩会的主题是什么吗？”
宋清荷笑容一滞：“创作心得啊，通知上写了。”
“对，创作心得，”陆晚晚说，“那你替我讲什么呢？讲你写的剧本？可你没写啊。”
旁边几个演员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宋清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陆晚晚打断她，语气不急不躁，“你是好心，怕我紧张，不过这个会，还是我自己来吧，毕竟我写的本子，我最熟。”
她说完，转身去看方芳手里的剧本，把宋清荷晾在了原地。
宋清荷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方芳凑过来，压低声音：“陆编剧，你刚才那段，我要是观众，我得给你鼓掌。”
陆晚晚笑了笑：“别鼓掌了，把第三场的词再走一遍吧，我觉得你昨天那段独白的节奏还能再好一点。”
方芳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在想剧本？”
“因为这是我的活，”陆晚晚翻开剧本，“你的活是演戏，我的活是想剧本，各干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方芳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陆编剧，我跟不少编剧合作过，你是最不像编剧的。”
“那我像什么？”
“像个……”方芳想了想，“像个打铁的。特别硬。”
陆晚晚笑了。
打铁的，这个形容不错。
她就是要把自己这块铁，打得够硬、够亮，硬到谁也敲不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