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陈敏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还跟着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的都发白的军装,头发倒是梳的一丝不苟,仔细一看,胸前还别着一个文工团的徽章。
陆晚晚马上在脑子里想了一下这本书关于这个人有关的描写。
想起来了,这个人应该是文工团的团长,好像是姓周,在文艺圈里说一不二的人物,脾气似乎是不大好,但眼光倒是非常毒辣。
“周团长,这就是我那天来看的那个小同志,我跟您提过她叫陆晚晚。”陈敏笑着介绍说。
周团长上下打量的看了她几眼,目光算不得多和善。
“就你,就你写的那个《无悔的年华》?”周团长问。
陆晚晚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是我写的周团长。”
“坐吧。”
周团长一屁股坐进院子里的藤椅,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沓纸,正是陆晚晚那二十多页的手稿。
边角看起来已经有些卷了,应该是被人反复看过了。
他把稿纸拍在桌子上,开门见山的说:“你这本子有几个地方不对呀?”
陈敏在旁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紧张,周团长,这是考验你呢。
陆晚晚忙不迭的笑了笑,“您说。”
“第二场女兵们在连队里唱歌那一段儿,”周团长指着稿纸点手指点着稿纸。
“那个年代哪有这么活泼的,你把她们写的太松快了,不像当兵的,倒像是那村里的黄花大姑娘。”
陆晚晚也没急着反驳,想了想才开口,“周团长,我问您一句,不知道您下没下过连队。”
周团长一愣,我下过。
陆晚晚说:“我去年跟一个姐姐去过,她们通信连那些女兵在训练场上确实不像我写的这般活泼,板正严肃,但下了训练场,在宿舍里啃红薯干,互相给对方编辫子,偷偷的唱歌,就是这个样子的,就是我写的那个样子。”
她说的很自然,好像她真的去过一样,但其实这是她前世为了写同类型的剧本做的关于历史的调研。
但在这个年代的人听起来就是确凿无疑的一手资料。
周团长的眼神变了变,他没再挑那个毛病。
翻到后面又问:“还有这儿女主角的这句,最后女主角最后这句台词,我要把青春献给边疆,你写的跟她前面说的话对不上,前面她说的是她就想当个好兵,怎么突然就升华了?这不对吧。”
陆晚晚这次笑了,“周团长您觉得对不上就对了,那个女主角本来就不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喊着口号的人。她就是一个小小的通信兵,她最后说的那句我要把青春献给边疆,不是喊口号,是她真的爱上了这个地方之后,发自内心的说出来的真心话。如果她从头到尾都都在喊口号,那才是真的假大空。”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陈敏在旁边勾了勾嘴角,没人发现。
周团长沉默了几秒,把稿纸放回了公文包里。
“小同志,你这个本子,写的不错,我收了。”他站起来说。
陆晚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是她又不能表现的太激动,所以他面儿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不过不是投稿入选,”周团长紧接着说,“是团里给你的特批,直接进创作组,试用期就一个月,转正后直接给编制。”
陈敏在旁边补了一:“晚晚团里也是看中了你的潜力,直接给你破格特批了。”
陆晚晚深吸一口气:“周团长,那我能问一下这试用期的待遇吗?”
周团长看了她一眼:“试用期每个月28块钱,转正后42块钱,外加稿费另算,你那个本子如果到时候排出来了,到时候的演出费也有你一份。”
28块,比她现在的零收入或者说是无收入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42块的工资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非常让人眼红的铁饭碗了。
“我干了,”陆婉婉站起来伸出手:“周团长,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周团长跟她握了握手,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小同志,你有股子劲儿,一股子冲劲儿,下周一你就来团里报到,千万别迟到。”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陆晚晚桌上摆的那盆文竹,还有旁边的笔记本。
“对了,你那句真心话不是喊口号,说的不错。”周团长顿了顿说。
等人走远了,陆晚晚关上院门,靠着门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在抖,但不是哭,是在笑。
成了,这次真的成了。
28快,42块,编制,铁饭碗。
从今天起,她陆晚晚这个名字不再是顾深的妻子,也再不是那个作精。
她是文工团的编剧,堂堂正正的编剧。
靠自己努力得来的铁饭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今天下午整个大院儿就都知道了。
“哎,你听说了吗?文工团那个周团长亲自来了,说要收陆晚晚的那个本子,还说给她多少工资,给她编制。
“不可能吧,就她还写本子!”
陈组长带来的人,周团长亲自点的人,这还能有假,我亲耳听到的。“
”什么呀,人家编制都给批了,试用期过了就转正。“
”是吗?那不是铁饭碗吗?她一个没上过大学的小姑娘?“
“谁说不是呢?”
王家嫂子端着盆路过,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她本来是来看热闹的,结果听了一耳朵让她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的八卦。
她犹豫了一下,端着盆往陆晚晚的院子走去,刚到这院门口,就听见陆晚晚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沙沙写字的声音。
她面前摊着稿纸,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东西,旁边还放着一杯茶,冒着一缕热气儿。
王家嫂子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也没好意思进去,就走了,这一路走一路嘀咕,还真是那个陆晚晚,她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呢?
傍晚顾深回来了,他今天回来的比平时要早很多。
进门的时候,陆晚晚还在书房里写东西。
她听到了脚步声,但她头也没抬。
顾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桌子上铺满了她写的稿纸,她的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的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
“听说文工团的周团长来了。”
“嗯。”
“收了你的本子,还给你编制了。”
“嗯。”
陆晚晚终于抬起头,看了顾深一眼。
“顾深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有事儿吗?”
顾深抿了抿唇,没接话。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饭呢?”
陆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自己去食堂吃去,我忙。”她说
顾深没再说话,抬脚就走了,但他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陆晚晚没注意到。
她正在写《无悔的年华》第三集,满脑子都是那群边疆女兵的故事。
这一集,她要让女主角在暴风雪里背着电台跑五公里。
但她也知道这稿子如果交上去,周团长肯定又要挑毛病,但她不在乎,她上辈子可是写过更难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