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大早上,陆晚晚才七点就到了文工团,毕竟是第一天,早来会儿留个好印象。
她还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虽然没什么妆,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干净利落,精气神很足的样子。
陈敏正在门口等她,看到她今天这副打扮,点了点头:“走,我先带你认认人。”
陆晚晚心想,这身打扮陈组长这算是过了。
这文工团的大院可比顾深的那个院子大太多了。
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上挂着“京市文工团”的牌子,院子里还种着几棵合欢树,树下停着好几辆自行车,整整齐齐的。
这一楼是排练厅,二楼是行政办公的区域,三楼是资料室还有小剧场。
陈敏带着她一步一步上二楼,挨个介绍。
“这位是我们创作组的李姐,专门写曲艺的。这位是小赵,负责写歌词部分的。这位是……”
陆晚晚这一路笑着打招呼,该叫姐的叫姐,该握手的握手,毕竟都是前辈,不卑不亢的。
陈敏也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她之前听说的那个“作精”顾深妻子的传闻,在她这儿已经不作数了,现在她只是陆晚晚。
最后,陈敏把她领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
“这是你的工位,”陈敏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虽然是小了点,但窗户对着合欢树,光线不错,适合写作。”
陆晚晚走过去坐下来,摸了摸那张老旧的木头桌子。
桌面已经磨得有点发亮了,有前任主人留下的钢笔印子。
桌角放着一瓶浆糊和一把剪刀,抽屉里有一沓整整齐齐干净的稿纸。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工位。
不是谁家的书房,更不是丈夫不要的空间,是她自己的。
“对了,晚晚,”陈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周团长让我给你的。”
陆晚晚打开一看——一沓钱,十块一张的,整整三十张。
三百块!一等奖的奖金!
“周团长说了,稿费制度还没完全走完整个流程,但这个一等奖的奖金可以先给到你,”陈敏笑着说,“他说你一个小姑娘,手里没钱可不行。”
陆晚晚攥着那沓钱,用力用的指节都微微发白了。
三百块。
她上辈子拿过更贵的稿费,三千,三万,甚至是三十万,但没有任何一笔钱,能像这三百块一样让她觉得踏实和实在。
这是她用自己的字自己的努力换来的,谁也没靠。
“陈组长,”陆晚晚把钱收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问一下,《无悔的年华》什么时候能开始排练?”
陈敏眼睛一亮:“怎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能先跟演员们聊聊,”陆晚晚说,“写出来的剧本是字儿,演出来才是戏,才是生活。我想知道她们是怎么理解这些角色的,万一实际和剧本有出入,我可以现场改。”
陈敏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是赞同认可。
那是一种——找到了对的人的感觉。
“行,”陈敏站起来说,“下午两点的时候,就在排练厅,我让演员们都过来。”
下午两点,排练厅。
陆晚晚到的时候,排练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年轻姑娘。
她们都是文工团的演员,最小的大概十八九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个身条笔直的,坐得端端正正的。
其中一个坐在最前面的,陆晚晚认识。
宋清荷。
她穿着文工团的练功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倒是温温柔柔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看到陆晚晚进来,甚至还冲她笑了笑。
“晚晚姐,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宋清荷声音软软的,“之前听说你要进我们这的创作组,我还以为别人是在开玩笑呢。”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真的是连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陆晚晚听出了宋清荷话里有话,“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是在说你不应该来,“我还以为别人开玩笑”是在说你不配来。
陆晚晚笑了笑,根本就没接这话茬,径直走到前面,把手里的稿纸轻轻放在桌上,好像没有宋清荷这个人一样。
“大家好,我是陆晚晚,《无悔的年华》的编剧。今天不是正式排练,就是想跟大家聊聊剧本里的角色,你们是怎么看待我笔下的每一个角色的。”
陆晚晚翻开稿纸,又看了一眼宋清荷。
“宋清荷,你在这个剧本里演的是哪个角色啊?”
宋清荷笑容一僵,显得格外不自在。
她还没拿到这个剧本的角色分配,换个意思说就是她能不能出演都不一定,事实上,这个剧本的角色到底给谁,周团长还没拍板。
陆晚晚这一问,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在里面演什么,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在这个排练厅里,我说了算。
“我……还没定,”宋清荷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眼神飘飘忽忽的。
“原来是这样啊,”陆晚晚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似乎还不错,“那等确定了再说吧,我今天主要跟有角色的演员聊。”
宋清荷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尴尬和手足无措写满了全脸。
在座的几个姑娘互相的看了一眼,默认了这个新来的编剧,不好惹。
陆晚晚也没再管宋清荷,她安静地翻开剧本,开始和其他有角色的演员说戏。
陆晚晚讲得很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你要这么演”,“你这么演才行”,“你听我的”。
而是这个角色为什么会在暴风雪里背着电台跑了五公里?她家里是什么情况?她参军那年发生了什么社会事件?她最害怕什么?她最想要什么?
在这些演员眼里,陆晚晚好像把每一个人物都讲活了。
坐在下面的演员们,有的已经开始红了眼眶。
“所以呢,我想和大家说的是,”陆晚晚最后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女兵在边疆的故事。这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离开家乡、离开亲人、在风雪里学会长大的故事。你们并不是在演一个英雄,你们是在演一个人。”
排练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姑娘突然开口了。
“陆编剧,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写的这个女主角,是不是有点像你自己?”
陆晚晚恍惚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像不像我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她像不像你们每一个人。”
姑娘也没再问了,但她看向陆晚晚的眼神,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亲近。
宋清荷虽然坐在最前面,但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她攥着剧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纸页里,又嵌进肉里。
这个陆晚晚,怎么突然变得让她完全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