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也正式开始了。
周团长把这本《无悔的年华》列为下半年汇演的重点剧目,不仅拨了专项的经费,还从团里挑了最好的演员来搭这台戏,女主角定的是一个叫芳芳的姑娘。
25岁,演了五年话剧,功底非常扎实,人也是个利落的。
陆晚晚对芳芳的第一印象很不错,她不矫情,也不套近乎,上来就直奔着剧本,问的都是一些专业问题。
“陆编剧,这第三场女主角的那段独白,我想跟你对对,您看有时间吗?”
芳芳拿着剧本在排练厅的角落里找到了陆晚晚。
“词是好词,但我觉得节奏上可以再紧那么一点儿,否则观众会走神。”
陆晚晚接过剧本看了一看,指着一行字。
“这里,边疆的风真大啊,你试试把真大啊3个字吞掉,改成边疆的风,停顿2秒再往下说,”芳芳试了一遍,眼睛都亮了。
“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感觉,”芳芳一拍大腿,“你这一改,那个大,好像不是喊出来的,是让观众自己感受到的。”
陆晚晚笑了笑,“你是演员,你觉得顺就行。”
芳芳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好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陆编剧,你以前难道真的没学过吗,你这给演员调戏的路子可不像是新人。”
“多听,多看,多想,”陆晚晚把剧本合上放在一旁,“戏在生活里不是在纸上,”芳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拿着剧本走了。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晚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芳芳姐可是团里出了名的难搞,她能这么服你可真不容易。”
陆晚晚也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芳芳服的不是她这个人,也不是她的话,服的是她的专业,在专业面前真诚比讨好可管用多了。
排练进行了两个小时了。
陆晚晚从头盯到尾,偶尔呢会在剧本上记上几笔,偶尔跟演员比划两下,她没有那种我的剧本一个字都不能改的毛病。
但凡演员提的建议合理她都采纳,不合理她也会说出来为什么不合理,认真的和演员解释。
周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排练厅后门,站了十多分钟没出声,看完转身走了。
陈敏跟在他身后出来小声的问:“团长您觉得怎么样,”陈敏是在问戏,也是在问人。
周团长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那个小陆有点意思,不像那种只会动笔的。
陈敏笑了,这就算是最高的评价了。
排练结束已经快下午五点了,陆晚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
宋清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笑眯眯的拦住她,“晚晚姐,排练辛苦了吧,来喝口水,”陆晚晚看了她一眼。
搪瓷缸子里泡着茶,看样子似乎是龙井,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东西了。
“不用了,谢谢。”
陆晚晚侧身就要走,宋清荷又往前一步,拦住她了。
“晚晚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让陆晚晚一个人听到,但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只是从小跟顾深哥长大,我只把他当哥哥的。”
陆晚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宋清荷,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宋清荷愣住了,“我跟顾深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陆晚晚语气很平静,“一个月后我们就会把手续办了,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以后会有什么样发展,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你不用来跟我套近乎,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也不想听,我也没工夫想这些,“说完她绕过宋清荷就走了。
宋清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被陆晚晚的话噎住了,换到之前,她想都不敢想她会被陆晚晚的话噎住。
她攥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又紧,陆晚晚说没有半毛钱关系的时候,那语气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气她,倒像是她真的不在乎。
这让她更难受了。
陆晚晚回到大院,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院门,发现堂屋的灯亮着,顾深坐在堂屋里。
面前有两个碗,一碗米饭一碗菜,看起来像是在食堂里打的红烧肉炖土豆,还有一碟咸菜。
看到陆晚晚进来,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饭,给你的。”
给你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陆晚晚根本就没有听到。
陆晚晚看着那碗饭,又看了看他,”给我的?你给我打的?”
“食堂多打了,我吃不完给你的。“
陆晚晚差点笑出来,顾深这个人连撒谎都撒的这么硬邦邦的。
文工团的食堂跟科研所的食堂隔了三条街,他怎么做的。
但她没拆穿他,她洗了手洗手坐到桌子的对面,端起碗就开始吃,红烧肉炖的不错,土豆软乎乎的肉也软烂入味。
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你的饭呢?”
顾深下巴抬了抬,示意自己面前那碗饭。
陆晚晚看了一眼他那碗饭基本没怎么动,她也没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的吃着饭,谁也没说话。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堂屋染成一片暖黄色,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种安静,好像并不那么尴尬,甚至有点舒服。
陆晚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吃完饭,陆晚晚站起来要收碗,顾深先一步就把碗端走了,“我说过碗我洗。”
陆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她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她没空琢磨一个即将成为前夫的人的心思。
厨房里顾深在水槽前洗碗,他的动作很慢,不像真的在洗,更像是在想事情。
他想起来下午在大院里碰见那个王家嫂子,“唉呀顾深,你家那个陆晚晚可真是了不得啊。”
王家嫂子嗓门大的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文工团周团长亲自来请的,那么高的工资,还给编制,300块钱奖金,我们家老李在工厂干一个月才48,他写几页纸就300块。”
他没有接话,但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我跟你说啊,”王家嫂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可得把人家看好了,这么有本事的媳妇儿可别让人抢走了。“
当时他没说什么,淡淡的嗯了一声就走了,但现在他站在水槽前,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忽然觉得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儿。
这么有本事的媳妇儿,可别让人抢走了。
之前大院儿里的人说起来陆晚晚都是作精,丢人现眼,顾家倒了八辈子霉。
现在变成了有本事,他洗完了碗,把碗擦干放好,走出厨房。
陆晚晚已经回书房了,门半掩着,能看到她坐在桌子前正在写东西,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在写新剧本,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感觉得出来这个女人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她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只是之前没人看到过这样的感觉。
顾深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在想事情,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回放一个画面。
她坐在院子里写东西,夕阳落在他身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很专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离婚协议他还没拿去办手续,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他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