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这天下午,陆晚晚正在办公室里改《无悔的年华》第三稿的台词,陈敏推门进来了,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晚晚,你先别改了,过来一下。”
陆晚晚把笔放下,跟着陈敏走到这层的走廊尽头。
陈敏把门轻轻关上,声音压得很低:“周团长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是举报你的。”
陆晚晚眉心微动,但没有显得很激动:“举报我什么,我有什么可以举报的?”
“说你生活作风不检点,私生活混乱,利用不正当关系才进入文工团的,”陈敏皱着眉头,“还说你写的东西不是自己原创的,是找人代笔的。”
陆晚晚沉默了几秒。
“陈组长,我想知道您信这举报信里写的吗?”
陈敏看着她:“我倒是不信。但我得提醒你,团里有些人应该是对你进团的方式有意见,觉得你是破格进来的,心里觉得不服气。这封信未必是真的有人掌握了什么,但一定有人在背后推。”
“我知道是谁,”陆晚晚严肃的说。
陈敏挑了挑眉:“是谁?”
“不确定,”陆晚晚没有直接说出宋清荷的名字,“但我能猜到大概的范围。”
她顿了顿,又问:“那周团长是什么意思呢?”
“周团长把信压下来了,没有上报,也没有扩大,”陈敏说,“但他让我转告你,这件事你最好自己能有个说法。下周团里要开创作会,到时候各组的负责人都会来,如果有人当面提起这件事,你总得能接住。”
陆晚晚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陈组长,谢谢您。”
陈敏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写你的剧本吧,别的也不用太担心。有真本事的人,不怕被人说。”
下班前,陆晚晚在排练厅门口碰到了宋清荷。
今天宋清荷没有穿练功服,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披散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宋清荷笑了笑:“晚晚姐,听说团里面有人举报你?真是太过分了,谁这么缺德啊,看不惯晚晚姐能写出这么好的剧本吗。”
陆晚晚看着她。
那笑容简直无懈可击,语气带着几分义愤填膺,不知道得人还以为俩人是好姐妹呢,还以为宋清荷真的替陆晚晚生气呢。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宋清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向她,而是在看向旁边,像是在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听到。
“是啊,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呢,”陆晚晚重复了她的话,语气淡淡的,一副丝毫不在乎却又心知肚明的样子。
宋清荷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晚晚姐你也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嘛。”
“你说得对,”陆晚晚点点头,“我清者自清。”
她顿了一下,又问:“对了,宋清荷,你上周五下午是不是去过团部三楼?”
宋清荷脸色微微一变:“我……我就是去交材料。”
“哦,原来只是交材料,”陆晚晚淡淡的笑了一下,“那你在三楼走廊站了那么久,是在等谁呢?”
宋清荷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陆晚晚,你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我倒是没什么意思,”陆晚晚收起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团部三楼走廊的窗户正对着周团长办公室的门口,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人看到了。”
宋清荷的手指微微发抖。
陆晚晚也没有再和她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她没有证据证明那封匿名信是她宋清荷写的。
但她刚才那几句话,就足够让宋清荷接下来几天都睡不好觉了。
心虚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点破是她做的。
到了周五创作会的时候了。
会议室里大概坐了十来个人,创作组、导演组、演员组的负责人都到了。周团长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沓文件。
陆晚晚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
会议前半段是每周的例行汇报,各组说了一下自己组的进度。轮到创作组的时候,陈敏简单介绍了《无悔的年华》的修改情况,顺便提了一句陆晚晚同志的工作表现。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口了。
“陈组长,我听说你们组新来的那个小陆,之前没有发表过任何作品,也没有相关学历,就这么破格进来了?”
说话的是导演组的副组长,姓马,平时跟陈敏不太对付。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陈敏面不改色:“马导演不妨有话直说。”
马导演笑了笑:“也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咱们文工团招人是一向严格,这突然破格提一个没有资历的年轻人,总得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晚晚。
陆晚晚放下笔,抬起头。
“马导演,您的问题是什么?是想问我的资历,还是想问我的能力?”
马导演没想到她会直接接话,他以为一个年轻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吓到呢,他愣了一下:“当然是能力。资历是门槛,能力才是关键。”
“那好,”陆晚晚站起来,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走到会议室前面的小黑板前,“那马导演,我想问,您觉得一个好的剧本,最重要的应该是什么?”
马导演被反将了一军,皱了皱眉说:“故事、人物、思想性。”
“您说得对,”陆晚晚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那您觉得,《无悔的年华》这个故事里,女主角为什么要背着电台跑五公里?”
马导演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因为他只看过剧本大纲,没细读过全文,这个片段他根本就不知道。
陆晚晚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她通信连的女兵,在那个暴风雪的夜晚,是整个边疆防线唯一的信息枢纽。她跑的不是五公里,是整个阵地的命。她背的不是电台,是四十多个战友的命。”
她转过身,面对着会议室里所有人。
“这个故事讲的根本不是女兵有多苦,讲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风雪里发现自己不再只是一个姑娘了。她是兵,是那个年代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兵。”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周团长端着茶杯,没有喝,眼睛一直看着陆晚晚。
“马导演问我凭什么破格进来,”陆晚晚说,“凭的就是,我知道我在写什么,我也知道怎么让观众看到我在写什么。”
她说完,把粉笔放下,回到座位坐下。
安静持续了好几秒,周团长放下了茶杯。
“马导演,还有其他问题吗?”
马导演干咳了一声:“没有了。”
周团长环顾了一圈:“那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
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陈敏走到陆晚晚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陆晚晚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周团长正站在窗边抽烟,看到她出来,点了点头。
“小陆,刚才说得不错。”
陆晚晚笑了笑:“周团长,我没给您丢人就行。”
周团长弹了弹烟灰:“丢人?你把老马那个老顽固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叫丢人?这叫长脸。”
他顿了顿,又说:“匿名信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好好写你的剧本。”
陆晚晚点头:“谢谢周团长。”
走出团部大楼的时候,陆晚晚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关,她过了。
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运气,是靠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第一次参加剧本研讨会,也是在这样一个会议室里,也是这样站在前面,面对一群质疑的目光。
那时候她也紧张,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就不怕被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