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快下班的时候,陈敏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了陆晚晚桌上。
“你看一下这个月的工资,二十八块,周团长说了,试用期第一个月就按全额给,不用折半。”
陆晚晚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钱不算新,边角有点磨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纸币的纹路,心里一下子冒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上辈子她拿过单集十五万的稿费,转账就是手机上一声“叮”,一串数字。
但这二十八块钱不一样,这是她在这个年代挣到的第一笔钱,每一张都是她从无到有、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对了,”陈敏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据,“粮票、布票、工业券,这个月的一并给你。你之前没有正式工作,这些票证怕是攒不下什么。”
陆晚晚接过来一看,粮票十五斤,布票三尺,工业券两张。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现在吃的住的,严格说还算是顾家的,虽然她跟顾深说好了各过各的,但灶台上的米面油盐,确实是从顾深那份里出的。
当初说“一个月缓冲期”的时候,她没想这么多。现在拿到自己的工资和票证了,有些事就该分清楚了。
“陈组长,”陆晚晚抬起头,“团里能申请宿舍吗?”
陈敏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单身宿舍倒是有几间,不过现在都住满了,你要是想搬出来,得等一阵子,看有没有人调走。”
“行,那我先等等。”
陈敏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陆晚晚的情况,但有些话不用挑明。
陆晚晚把钱和票证仔细收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大院,而是拐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算多,玻璃柜台上摆着搪瓷盆、暖水瓶、毛巾、肥皂这些东西。
陆晚晚转了一圈,买了两斤挂面、一小瓶酱油、一块肥皂,又咬了咬牙扯了三尺布——藏蓝色的,耐脏,她想给自己做一件新衬衫。
她现在身上穿的几件衣服,要么是原主留下的,要么是从娘家带来的,都不是她自己挑的,一共花了一块八毛钱。
她把东西装进布兜里,走出供销社。
天已经开始暗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水泥路面上。
她走在路上,忽然笑了,不是因为省钱,而是她终于有了自己买东西的感觉,不是花顾深的钱,不是花娘家的钱,是她自己挣的。
这种感觉,上辈子她有,这辈子以为丢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回来了。
回到大院,已经快七点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没开灯。
陆晚晚以为顾深还没回来,推门进去,却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黑暗中只有烟头的一点红光。
她被吓了一跳:“顾深?你怎么不开灯?”
顾深没说话,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出他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大衣没脱,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早就凉了。
陆晚晚瞅见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老长一截了,好像忘了弹。
“怎么了?”她把布兜放下,走过去。
顾深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没事。”他说。
陆晚晚没追问,她跟他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追问你怎么了的程度。
她把挂面和酱油拿出来放进厨房,把肥皂和布放进自己房间,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顾深还坐在那儿,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多了一根烟头。
陆晚晚想了想,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他倒了杯热的,放到他面前。
“茶凉了就别喝了,喝点热的。”
顾深低头看着那杯热水,没有端起来,但也没有拒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拿到工资了?”
陆晚晚一愣:“你怎么知道?”
“大院里有人的女儿在文工团。”
陆晚晚明白了,大院里嫂子多,关系网密,谁家孩子在哪上班、发了多少工资,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条巷子。
“二十八块,”她说,“试用期,转正后四十二。”
顾深“嗯”了一声,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你不用急着搬出去。”
陆晚晚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冷脸,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盯着面前那杯热水。
“我说过一个月缓冲期,”顾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解释什么,“这一个月里,你住这儿是合理的。不用因为拿了工资就急着走。”
陆晚晚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他说“随便你”的时候,语气是冷的。
但现在他说“你不用急着搬出去”,语气没有冷,也没有热,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她觉得有点意外。
“我没打算急着搬,”陆晚晚说,“团里的单身宿舍住满了,得等。”
顾深点了点头,没再说。
陆晚晚端着自己的茶杯回了书房,坐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顾深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复杂一点。
原书里的顾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冷面工具人”,除了搞科研就是搞科研,对女主的态度只有忍耐和解脱两个阶段。
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顾深,会多打一份饭,会主动洗碗,会在她拿到工资后说你不用急着搬。
他不是纸片人,他是活的。
陆晚晚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开笔记本,继续写《无悔的年华》第四集。
不管顾深是冷的还是热的,她的事只有一件,把剧本写好,把日子过好。
别的,暂时不想。
第二天是周六。
陆晚晚不用去团里,但她起得比平时还早。她先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之后把布拿出来,比划了一下,开始做衬衫。
她上辈子不会做衣服,但这辈子的原主多少会一点基础的女红,加上她前世为了写民国戏专门研究过服装剪裁,脑子里大概有个轮廓。
针线活做得不算好,但勉强能穿。
做到一半,院门被人敲响了。
陆晚晚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方芳,文工团那个演女主角的姑娘。
“陆编剧,没打扰你吧?”方芳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笑呵呵的,“我家在隔壁巷子,我妈让我来串个门,认识认识新邻居。”
陆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住这儿?”
“对啊,我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拐个弯就到,”方芳探头往里看了看,“嚯,你院子收拾得挺利索。”
陆晚晚把她让进来,倒了一杯水,方芳也不客气,往石凳上一坐,拿起一个苹果就啃。
“陆编剧,我跟你说个事儿,”方芳压低声音,“宋清荷这两天不太对劲。”
陆晚晚挑了挑眉。
“她以前在团里虽然也有小心思,但好歹还端着,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见谁都拉着脸,昨天排练的时候还跟导演顶了两句,”方芳啃了一口苹果,“她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陆晚晚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宋清荷不对劲的原因,大概率跟上周末的匿名信和被她在走廊里点破有关。
有些人就是这样,做坏事的时候胆子很大,一旦被人发现,胆子就比谁都小。
“不知道,”陆晚晚说,“可能心情不好吧。”
方芳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是,心情不好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方芳说起自己以前下连队演出的经历,讲得绘声绘色,陆晚晚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记这些细节,以后写剧本都用得上。
方芳走的时候,苹果已经吃了三个,她把兜子剩下的往桌上一放:“留给你,我妈说了,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带回去。”
陆晚晚哭笑不得,看着那兜苹果,忽然觉得这个大院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