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半翻墙
温府门外。
乞儿兆立怀里抱着几乎喘不上气的弟弟兆和，跪伏在温家门口。
温家的门卫本是要上前驱赶，奈何兆立一口一个“求大公子践诺！”
和温家大公子扯上关系，那就不是一般的事情了。
门卫们面面相觑一阵，只能转而驱赶那些围观的路人，试图把这小乞儿带进府里。到时候生杀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兆立也不傻，只抱着弟弟给温家那个温字磕头，却绝不肯跟着门卫进去。
听了老管家的转述，温章年眼神寒刀一样刮过温松陵皮肉。
“你倒是还惹了个不大不小的祸事。”
“去，赏他袋钱，告诉他，温家会帮他收敛他弟弟。”温章年不耐烦地甩袖：“把这件事压下去！”
“慢着！”温松陵直起身，叫住即将走出前厅的管家：“叫他在侧门等我，我这就给他送药。”
温章年差点揪断胡子。
已经失了悉心培养的长子，眼下温家能用的，只有这个他一直没放心上的次子。
将这件事压下才是最符合温家利益的做法，就算温松陵当初许下天大的诺言，温家做到这个地步，谁也不能指责温家失言。
可这孽障如此笃定，言之凿凿，莫非是真的有那么几分把握？
温章年的大脑迅速冷静。
倘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此事的确是好事，能助温家声名更上一层楼，更能让温家下一代快速进入权力中心……
“你有几成把握？”温章年重新倒了杯热茶，吹了吹茶叶，慢条斯理询问。
温松陵：“父亲是问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时疫，是热疠，只有白部叶才是主药，有几成把握？”
“五成。”温松陵报了个保守一点的数字。
温章年横眉一瞪：“只有五成，那我不如此刻就捆了你这个妖言惑众的混账！”
“……九成。”温松陵叹了口气。
温章年满意地冷哼了一声，而后挥袖：“你自去解决吧，若是没处理好，有损温家声名，就自己滚去祠堂跪着。”
得了家主准话，管家放下心来，立刻就遣人去了大门处，引着那跪地嚎啕的乞儿去侧门。
温松陵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又行了个礼：“若我能平定此次时疫，还望父亲能助我一件事。”
温章年抬起眼帘：“说。”
“宫中那些老宫娥，她们年龄已逾三十却还没能出宫，在宫中空耗年月和钱粮。”温松陵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父亲体谅，将年纪到了的宫女放出宫去。”
温章年没想到温松陵提的是这件事，脑海里转了一圈后，狐疑道：“你是为晋阳公主求的此事？”
果然是个人精。
温松陵没有隐瞒，点头称是。
温章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轮：“去做你的事。”
温松陵转身离开，折回梧桐轩。
温章年看着他背影，心中稍稍宽慰。
以往是他瞧错了眼，竟把璞玉当成了朽木废柴。如今看来，温松陵的才智并不比那个逃婚的鹤龄差。
能在疫情未起时发现征兆，能在医书中找到病症药方，能利用丞相车驾为宣传药方作势。
面对长辈的愤怒，能据理力争。还能在有所求的时候，抓住时机。
或许，他真的要考虑一件事——
在长子废了的情况下，将原本属于长子的资源，一点点转交到这个次子手上。
先看看他是怎么处理这次疫病吧。
温章年的考校之心，温松陵毫无所知，他忙着将院中那锅刚煮好，正温着的白芥汤倒入桶中。
他能猜到是万福没有老实送药。
但追究此事已经没什么用，不如先去救治那患病的乞儿更重要。
元宝珠见温松陵匆匆离开，又匆匆回来，一时茫然：“出什么事情了吗？”
“无事，只是今日我得亲自去分药。”温松陵抱起药桶，又遣人去准备桌子和木碗。
“我能去吗？”元宝珠想起昨日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小乞丐，有些紧张：“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温松陵没觉得她不能去。
和这个时代那些女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想法不同，他这个实用主义者经历过真正的压榨。
在医院有什么男女之分？男的当驴用，女的当男的用，都累的要死。
所以，温松陵担心的其实是晋阳公主身上还有慢性毒。
不提慢性毒，晋阳公主看起来也不太聪明，而且还有些营养不良的问题……
温松陵的犹豫很明显，迟钝如元宝珠，也感觉到了他在反复思量什么。
元宝珠失落地垂下了头。
两缕发圈软趴趴地搭在脸颊上。
“为什么想去？”温松陵有点心软，决定先听听她的理由。
“啊！”元宝珠霍然抬头：“因为…你不在的话，没人和我说话……”
清风吹过，带起几片黄叶。
元宝珠被风迷了眼，慌忙低头揉眼，觉得今日大概是不能出门了。
直到头顶上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外面风沙大，戴好面巾。”
一只手拉开了元宝珠的手：“抬头。”
她视线朦胧，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只能隐约看到些轮廓。
他低下头，指尖拨开了她的眼睑，轻吹掉了那粒沙。
元宝珠怔怔地望着他。
温松陵有些狼狈地伸手挡住了她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不是说要出去吗，你这身衣服可不能去那里，换件方便些的，窄袖的衣服。”
元宝珠笑了起来，眼睫毛在他掌心扫了一下：“是，夫君！”
嬷嬷说的没错，夫君果然是她可以依靠的对象！
元宝珠转身跑回屋里换衣，温松陵弯腰，重新抱起木桶往侧门走去。
温丞相划过来的壮仆在梧桐轩外扛着桌子和油布帐子，正在侧门处结队。
老管家瞅见抱着木桶缓慢走来的人，气得一脚踢在身边憨汉身上：“还不快去帮大公子搬药！”
待温松陵手上一空，老管家立刻又转告了家主的吩咐：“主君有令，既然是要施药，请大郎君挪步，去济贫院施药。没有在家门口施药的规矩。”
若是将那一群病恹恹的人聚集在侧门，温府恐怕里外都要人心惶惶。
万一有人心思不正，图谋不轨，夜半翻墙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