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瓮下添火
不知道是不是元宝珠错觉,火光似乎更甚了,照的温松陵连脖子都带着红色。
“风大了,公主。”
温松陵左手直接探进一旁袋子里,抓了一把白部继续揉烤,量抓的多了,有不少掉进炭盆,哔啪一声炸开后,泛出淡淡的烟气与清凉香气。
他没有抬头:“先回去睡吧。”
次日。
“万福!”
一道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鱼贯而入的侍女们此刻端着的不是洗漱用的青盐猪鬃,而是一盒盒药材。
往日熏着沉香的梧桐轩,此刻也被一股清凉药香熏透。
万福听到温松陵的叫声,连忙从轩外走入。
“这药已经熬好了,你叫几个人,送去昨天那小乞儿的家。”温松陵的袖子被一根襟缚束住,正在给一个陶瓮下添火。
万福一想到还要再去那泥泞肮脏,病气肆虐的地方,头皮就忍不住发麻。
见温松陵十分坚决的模样,万福暗中呲了个牙花,只能点头:“是,是!小人这就去办,您放心就是!”
待得出门走远,万福这才呸了一口——这二公子是病的脑子都不清醒了吧!
他又没学过医,居然还敢学着那些药堂施药。
施药就算了,放些枸杞板蓝根蒲公英之类的平安药不就好了,他却放个杀虫药熬的汤,喝下去那不得肠穿肚烂?
他才不会去那乞儿家送药,万一染病了算什么?一会不如直接在路上找个收潲水的,把这桶杀虫水给倒了了事!
万福心下打定主意,双手抱起了药桶走出门。
元宝珠打着哈欠,蹲在温松陵身边。
她昨儿睡的晚,又因为心里惦记着张嬷嬷的药,早早地就爬起来,眼下是困的睁不开眼,偏偏一闭眼又满脑子嬷嬷咳嗽的样子,更是睡不着。
“怎么要在家里熬好才送过去啊……”元宝珠嘟哝着,“直接分药会不会更快一些?”
温松陵一手拦住差点栽进陶瓮里的元宝珠:“小心!”
见元宝珠重新做好,他这才转身将侍女手上捧着的药盒拿起,一点点往微沸的药汤里加入切成丝的紫芥:“那乞儿家贫,每日熬药用的柴加起来也是笔不小数目。
倒不如我辛苦些,在这里熬好后,再叫人送过去。这样他只需要用火烤热些,就能直接喝了。”
后世医院里,由于不同的药需要在不同时候投入,大部分没有熬药经验的人都会把药交到医院药房代煎,药效也没多大损失。
元宝珠双手托腮:“是哦,而且可以给很多人分药!”
“是。”温松陵笑了一下,“宝珠真聪慧。”
元宝珠一下开心起来:“是吗!嬷嬷也这么说!”
她很快又挂起了脸,看着药汤出神:“可这药怎么才能送进宫里呢?没有父皇允许,我也不能随便进宫……”
她更沮丧了:“父皇还去了行宫,这……”
说到这里,温松陵也有些无可奈何。
他现在的身份是顶替温家大公子的温家二公子,无论哪个,都没法叫他随意进出宫闱。
能进宫的也就是温家家主,身为当朝宰相的温章年。
可也不能叫一个宰相给一个老宫娥送药?
“唉。”
元宝珠又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摆弄着一根白部叶。
“要是能把嬷嬷接出来就好了……”她喃喃道。
温松陵的心中一动。
是了,按照惯例,那些年纪大的宫娥理当放出宫婚配归家,而不是在深宫中耗到老死。
若是以“善政”为理由,请温相上朝时提上一提,或许真能把那位张嬷嬷接出来。
还不等温松陵细想怎么找那位温丞相,一个人影就急匆匆地冲进了梧桐轩:“公子,家主叫您即刻去前厅!”
温松陵一愣。
按时间,此刻温章年不该是在内阁办公吗?是出了什么事情?
难不成……是替娶一事被戳穿了?
温松陵放下手中药材,将煎药的木炭拨散,调成小火后,一边解开襟缚一边跟着小厮往外走:“知道父亲叫我是什么事吗?”
小厮压根不敢回复这句,埋着头只顾在前边带路,一路走的飞快。
温松陵一头雾水,只得也加快脚步。
穿过抄手游廊,几个在廊边坐着,借着天光绣衣服的侍女们瞧见了急匆匆的两人,纷纷掩唇,在彼此耳边嘀咕了起来。
那眼神,活像是见到了怪胎。
温松陵心中疑虑更甚,脚下不敢迟疑,直接打起帘子,自己迈步进了书房前厅。
迎面就是一盏装着半盏香茶的瓷杯。
温章年的声音冷极:“滚进来!”
其他小厮鸟悄地躲到了柱子阴影,屏风后边,屏气凝神不敢做声。厅中站着的,只有温章年一人。
温松陵没有见到预想中那些刀斧手,知道不是替娶公主的事情,心中松了口气。
如果是那件事出了问题,此刻温章年应该比他还急。
既然不是,那也没什么大事了。
温松陵松了口气的神态没逃过温章年的视线。
他经营朝局几十年,早就是个人精了。见温松陵如此,温章年冷笑一声:“尔父在朝上被御史弹劾,你这孽障倒是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是为昨日买药一事。
温松陵一边感慨现在的御史管的真宽,一边行礼:“这是好事。”
温章年往后一坐,冷笑中怒气勃发:“哦,那我还要谢谢你了?不知这好字从何而来?”
“父亲不知,眼下京中已经有时疫…”
“住口!”温章年骤然打断,“这种事,是你这黄口小儿能胡乱断言的吗!”
温松陵不卑不亢:“父亲信与不信都与事实无干。时疫已起,不是我说没有就没有。父亲难道未听说京中风咳者众的事情吗?”
温章年冷眼盯着温松陵:“所以呢?”
“我在古书中得知,这次的时疫名为热疠,患病者初期气喘咳嗽,中期浑身无力,夜咳加重,到病症晚期,咯血至死。”温松陵坦然以对,“父亲被弹劾无非是因为我用官驾载药一事。”
“你倒义正言辞。”温章年手指敲击着桌面,也不说信还是不信,“你载着十袋杀虫用的白部叶回府,御史当朝指着我骂有失官体——这事好在何处?”
温松陵拱手:“好在今日举朝皆知是白部叶。而这白部叶,正是时疫热疠的主药!”
“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了,还是痰迷了心窍!白部叶只能用来杀虫!”温丞相勃然大怒:“若真能做祛疫良药,还轮得着你来发现吗!你又何曾读过一本医书!”
这事就很难解释了。
温松陵总不能说,他在21世纪从刚出生就背汤头歌,认字都是从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开始认,大学一路保研直通博士,学了三十几年的中医和现代医学吧。
见温松陵失语,温章年更觉自己已经看穿了这个孽障杀材。
正要继续斥责,书房外,原本埋头屏息,只当自己不存在的管家硬着头皮走了进来,苦着个脸禀报:“大人,公子,咱们府外不知为何跪了个乞丐……”
“这种小事也要叫我过问吗!”温章年怒气更高。
温松陵听的眉头一皱:“你是说,有个乞丐跪在温家门外?为何?”
管家一副便秘神情,觑了眼温松陵,欲言又止,最后梗着脖子:“说,说是他弟弟要死了,求温大公子践诺,救救他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