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磕头
满室一片死寂。
裴舒远整张脸的血色,在三秒钟之内就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盯着沈云杳挽在裴京宴手臂上的手,又抬头去看裴京宴的脸。
裴京宴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没有甩开沈云杳,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裴京宴的太太。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可相当有分量。
林婉嘴唇哆嗦了两下,发不出声。
白楚楚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副可怜的表情已经装不下去了。
假的,一定是假的。一个孤女怎么可能嫁给裴京宴呢?
可裴京宴是什么人?
他可从不开玩笑,他说是,那就是,没有人敢再质疑。
“小、小叔……”
裴舒远结巴了,“您……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本想说肯定是在开玩笑,但对上裴京宴那双冷沉的眼睛,刚涌到嗓子眼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连最后那句都越说越小声。
从小到大,他在这个小叔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根本不敢顶嘴。
裴京宴的手段,裴家上下无人不知,根本没人敢招惹。
裴京宴当然没答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云杳正半倚在裴京宴手臂上,姿态闲适得很。
见他看过来,不仅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挑衅地挑了挑眉。
看着她这副狐假虎威,有恃无恐的样子,裴舒远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他将目光投向裴京宴,等着他开口阻止。可对方只是垂着眼,什么都没说,反而拿食指漫不经心地蹭了下沈云杳手腕,那里内侧还有点红痕。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裴舒远咬着牙,十分不甘心。
“沈云杳,你别太过分!我跟你是平辈,之前还有过婚约!就算……就算你真和我小叔结了婚,也绝不可能给你下跪磕头!”
林婉立刻跟着帮腔,“京宴,舒远说的也没错。这两个孩子从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这……突然成了长辈,舒远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年轻人嘛,说话没个分寸,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是啊裴总,”白楚楚也赶紧附和,眼眶红红的,“舒远哥哥一直都称呼姐姐名字的,这突然要磕头,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沈云杳嗤了一声,这帮人还真是团结啊。
刚才围着她咄咄逼人,想争她家产的时候不说,现在反倒是说她欺负人。
“笑话,当初是谁说从始至终只爱楚楚一个人?还敢跟我提婚约。”
沈云杳语气平淡,“再说了,是你自己非要跟我打赌。还说我欺负人,那你当初领证放我鸽子去找小三,还当众说是我纠缠你时,有没有想过欺人太甚?”
裴舒远被噎得说不出话,面皮涨得通红。
“小叔!”他转头看向裴京宴,一脸委屈控诉,“您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这才刚嫁进裴家,就敢借着您的名头狐假虎威了!”
“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她一个外姓,凭什么……”
“裴舒远。”裴京宴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
但裴舒远的话戛然而止,剩下半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战战兢兢抬眼一看,只见裴京宴那双眼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阴鸷。
“她现在是我太太,就是你的长辈。裴家的规矩,需要我亲自教你?”
一听这话,裴舒远觉得脊背发麻。
他太了解这个小叔了,越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口气,越是可怕。
沈云杳立刻乘胜追击,拽拽裴京宴袖子。
“还有我们的赌约呢?你可不能不认账啊。”
裴京宴“嗯”了一声。
裴舒远的脸白了,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母亲。
小叔这态度,摆明了是要给沈云杳撑腰啊!
林婉也慌了,赶紧往前迈了两步,堆出一脸笑。
“京宴,孩子们闹着玩呢,什么赌不赌约的,当不得真的。你看舒远这脸都被打成这样了,就别再——”
裴京宴的视线移过去,只是看了她一眼,林婉的声音就止住了。
裴京宴抬起眼皮,“跪下,叫人。”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裴舒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胸口那股屈辱感上不去也下不来,就堵在那里。他环顾四周,想找个人替他说句话。
可林婉已经不敢再开口了,白楚楚更是把头低到了胸口。
“大侄子,愣着干嘛?”
沈云杳歪了歪头,“这可是你自己定的规矩,总不至于耍赖吧?”
裴舒远咬紧了嘴唇,无话反驳。
对上沈云杳戏谑的眼神,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凭什么?
可裴京宴还站在那里,周身的压迫感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更不敢抗拒。
裴舒远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弯下了膝盖。
“扑通”一声,他重重跪在了沈云杳面前。
这个跟在他身后十几年,又被他亲手甩掉的女人,此刻正挽着他小叔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小婶。”
他低着头,声若蚊蝇,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沈云杳听见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心里那口闷气总算是出了一半,但她可没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光叫一声就行了?磕头呢?”
沈云杳依旧是笑眯眯的,“说好了三个响头,我这人记性好,你可别想蒙混过关。”
裴舒远的拳头又握紧了,他猛地抬头,双眼猩红地盯着沈云杳。
沈云杳面不改色地和他对视。
裴舒远又转头看向裴京宴,对方的态度明显是默许。
这下,裴舒远最后一丝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砰、砰、砰。”
结结实实的三个响头磕在地板上,实打实。
磕完最后一下,他额头上已经泛起一片红肿,和着刚才被沈云杳打的巴掌,显得狼狈极了。
不过比起疼痛,更让他不能忍受的是心中的屈辱。
站在一旁的林婉眼眶通红,心疼不已,心中对沈云杳的恨意更甚几分。
沈云杳没再笑,看着这一幕,心里出奇的平静。
父母去世后她夜不能寐的夜晚,裴家人翻脸时尖酸刻薄的嘴脸,还有独自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天的狼狈......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也算有了回响。
“行了。”
沈云杳退回沙发边坐下,翘起一条腿,懒洋洋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裴舒远。
“磕完了,那就说说正事吧。城南那块地,你打算什么时候办手续?”
裴舒远猛地抬头,林婉的脸也唰的一下白了。
城南那块地!那可是如今他们手里增值最猛的一块资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