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各怀鬼胎的面试
雏子停下脚步。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破魔枪。
但手停在半空。
因为她看清楚了那个少女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恶灵的眼神。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那是一个人的眼神。
迷茫的、自卑的、害怕被抛弃的……
人的眼神。
雏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好。”
少女抬起头，黑发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你……你好……”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也是来面试的吗？”
少女点点头。
“我也去，一起吧。”
雏子把伞撑到少女头顶，帮她挡住雨水。
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擦擦吧，别感冒了。”
少女接过纸巾，愣了很久。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雏子假装没看见，抬头看向剧院招牌。
“飞翔剧团……你知道这里吗？”
少女摇摇头。
“我也是第一次来，”雏子说，“听说这里的团长很年轻，不知道人怎么样。”
“团长……”
少女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些。
“团长是好人。”
雏子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他？”
少女点点头。
“他……他收留了我。”
“收留？”
“嗯，我本来没有地方去，是他让我留下来的。”
雏子皱了皱眉。
一个年轻男人，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
听起来不太妙。
“他对你好吗？”
“好，”少女用力点头，“团长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雏子沉默了。
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
那些被邪.教洗脑的人，都会这么说。
“走吧，快迟到了。”
雏子没有继续追问，拉着少女走进了剧院。
……
剧院内部比外面更豪华。
全新的观众席，崭新的舞台，明亮的灯光。
如果不是知道底细，雏子真的会以为这是一家普通剧院。
舞台下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黑色衬衫，靠在导演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佐藤诚。
雏子在资料里看过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更年轻。
大概二十出头，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那种被人盯着看，会很不舒服的锐利。
“来了？”
佐藤诚抬头看向她们。
“坐吧，等人到齐了就开始。”
雏子注意到，他说的是“坐”，不是“坐吧”。
不是邀请，是命令。
她拉着少女在前排坐下，开始观察周围。
除了她们两个，还有七八个来面试的人。
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
看起来都是普通人。
但雏子知道，这里面可能有诡异，也可能有同行的调查员。
她必须小心。
等了大概十分钟，人差不多到齐了。
佐藤诚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欢迎大家来飞翔剧团面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规则很简单：一个一个上台，随便演点什么，一分钟就行。”
“我会根据表现决定是否录用。”
“就这么简单。”
他坐回导演椅，冲旁边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开始吧。”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中年男人，演了一段话剧独白。
一般。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跳了段舞。
还行。
第三个是个老头，讲了个笑话。
冷场。
雏子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打分。
这些人要么是业余爱好者，要么就是走投无路来找工作的。
没有一个像同行。
她的目光落在身边的少女身上。
少女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你没事吧？”雏子小声问。
“没……没事……”
“你叫什么名字？”
“贞……贞子……”
雏子愣了一下。
贞子？
这名字好奇怪。
“我叫深水雏子，叫我雏子就行。”
“嗯……”
轮到雏子了。
她站起身，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整个舞台亮如白昼。
雏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当她再睁开时，眼神完全变了。
不再是冷漠的调查员，而是一个绝望的、濒死的女人。
她跪在地上，伸出手，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手指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从眼眶滑落。
没有任何台词，没有任何道具。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是一个正在失去一切的女人。
一分整。
雏子站起身，恢复冷漠的表情，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掌声。
虽然只有七八个人，但掌声很热烈。
佐藤诚也鼓了鼓掌。
“不错。”
他说得很轻，但雏子听得很清楚。
她走下舞台，坐回贞子身边。
“你好厉害……”
贞子小声说。
“没什么，练过而已。”
雏子嘴上谦虚，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刚才表演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佐藤诚。
那个男人全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一直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这种人最难对付。
“下一位。”
工作人员喊道。
贞子站了起来。
“到你了。”雏子说。
贞子点点头，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站在舞台中央，低着头，黑发遮住了整张脸。
全场安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贞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叫……”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叫……山村……”
又卡住了。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
想起了那些人对她说的话。
“怪物。”
“滚出去。”
“没人要你。”
贞子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她不能让团长失望。
团长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如果她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团长一定会把她赶走。
又回到街上了。
又变成一个人了。
“对……对不起……”
贞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不会演戏……”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什么啊？”
“浪费时间的吧。”
“快点下去，换下一个。”
贞子听到了那些话。
她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雏子在台下看着，心里有些不忍。
她正准备站起来帮贞子解围。
有人先动了。
佐藤诚站起身，大步走上舞台。
全场安静。
他走到贞子面前，微微躬身，牵起了她的手。
贞子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你……”
“表现得太完美了。”
佐藤诚大声说，声音回荡在整个剧院。
“这就是我要的女主角！”
他牵着贞子的手，转向观众席。
空荡荡的观众席，只有几个面试的人。
但佐藤诚说得像是面对上千观众一样。
“恭喜你们两位，都被录用了！”
他看向雏子。
“而我们的第一场现实公开剧目，绝不是恐怖片。”
佐藤诚笑了。
“它的名字叫——《蓦然回首》。”
佐藤诚把贞子和雏子叫到了后台化妆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三面镜子，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佐藤诚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坐。”
贞子乖巧地在旁边坐下，雏子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佐藤诚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稿纸。他抽出两份，分别递给两人。
“这是你们要演的第一部戏。”
雏子接过来，看到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蓦然回首》。
她翻开第一页。
“藤野——性格外向，自信张扬，热爱画画，四年级学生......”
雏子皱了皱眉，这怎么有点......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越看越懵。
这剧本讲的是两个喜欢画漫画的女孩，从小学到高中，互相鼓励、互相竞争，最后一起追逐梦想的故事。
没有鬼怪，没有血腥，没有恐怖。
全是青春、治愈和梦想。
雏子抬起头，看向佐藤诚。
“团长，这......”
“怎么了？”
“这......这是我们要演的？”
“对。”
“不是恐怖片？”
佐藤诚笑了：“我说过，第一部现实剧目不是恐怖片。”
“可......”
雏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是：对策科的情报里明明说这里是极度恐怖的诡异发源地，为什么这个团长要排练这么一部充满青春、治愈与梦想的正能量戏剧？
但她不能说。
她现在是个普通的应聘演员，不是调查员。
“有什么问题吗？”佐藤诚看着她。
“没有。”雏子摇摇头，“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我以为剧团的第一部戏，应该是......更符合剧团风格的作品。”
“飞翔剧团的风格是什么？”
雏子愣了一下，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佐藤诚靠在椅背上，翘起腿。
“飞翔剧团不只有恐怖戏。只要是好戏，我们都演。”
他看向贞子。
“贞子，你演京本。”
贞子翻开剧本，找到自己的角色。
“京本......家里蹲天才画师......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害怕和人说话......”
她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
这说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团长......”
“这个角色很适合你。”
佐藤诚又看向雏子。
“你演藤野。外向，自信，有点小骄傲，但本质上是个好孩子。”
雏子低头看着剧本，没说话。
“怎么样，有问题吗？”
“没有。”雏子摇摇头。
“那就好。明天开始排练，一周后首演。”
“一周？”雏子抬起头，“时间太短了吧？”
“够用了。”佐藤诚站起身，“你们两个都有底子，一周足够。”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雏子。”
“嗯？”
“你刚才在台上的表演，用的是体验派的方法吧？”
雏子瞳孔微缩。
“感受角色的情绪，把自己代入角色的处境，让情感自然流露......功底不错。”
佐藤诚笑了笑。
“但体验派有个问题，演完之后很难出戏。尤其是演悲剧的时候，情绪会带很久。”
“你晚上睡觉，没事吧？”
雏子心里一紧。
他是在试探我吗？
“没事。”她平静地说，“我能控制。”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九点开始排练。”
佐藤诚推门出去了。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贞子还在低头看剧本，看得很认真，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
雏子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贞子，团长到底是什么人？”
贞子抬起头，想了想。
“好人。”
“除了好人呢？”
“团长就是好人。”贞子很认真地说，“他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也是第一个收留我的人。”
雏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怕他是在利用你？”
贞子歪了歪头。
“利用也没关系啊。”
“为什么？”
“因为被利用，至少说明我还有用。”
贞子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以前在学校，大家连理都不愿意理我。”
雏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东京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霓虹灯。
但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有太多她看不见的东西。
诡异对策科的工作，就是在那些东西伤害人之前，把它们消灭掉。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排练。”
雏子转过身，走出了化妆间。
……
第二天早上九点。
飞翔剧团，排练厅。
佐藤诚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旁边放着一把导演椅，椅子上放着一杯咖啡。
贞子和雏子准时到了。
“开始吧。”佐藤诚拍了拍手，“从第一幕开始。”
第一幕是小学四年级的教室。
藤野坐在课桌前画画，京本坐在角落里也画画。
剧本上写的很简单：藤野发现京本也喜欢画画，于是走过去跟她说话。
“开始。”
雏子坐在椅子上，假装在画漫画。
她画得很认真，眼睛盯着桌面，手里的笔快速移动。
佐藤诚看着，点了点头。
动作很到位，细节也处理得不错。
“喂。”
雏子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贞子。
贞子低着头，缩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要躲进椅子里一样。
“你也在画画？”
贞子没回答。
“给我看看。”
贞子把画本往怀里缩了缩。
“别小气嘛，给我看看。”
贞子还是没动。
雏子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去拿贞子的画本。
贞子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松手啊。”
“不......”
“我就看一眼。”
“不行......”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雏子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行吧，不看就不看。”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画画。
“卡。”
佐藤诚站起来。
“雏子，你走得太快了。藤野这个时候应该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好奇。你要演出那种‘你不给我看，我偏要看’的小孩子脾气。”
“贞子，你演得很好，继续保持。”
贞子点点头。
雏子皱了皱眉：“团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为什么选这部戏？”
佐藤诚想了想。
“因为我喜欢。”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他坐回导演椅。
“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