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软的硬的都来过了,接下来会是什么?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手里提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伏”字。
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穿锦缎长袍,负手而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陆云生?”
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陆云生没说话。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
“在下伏青岚,族中行六。听闻你养成了家神,特来恭喜。”
陆云生站在路口,看着对面那个笑吟吟的男子。
伏青岚。
行六。
他在伏氏族地住了十年,虽然不太掺和族里的事,但有些名字还是听过的。
伏六爷,族中嫡脉,据说在县衙里挂着职,手底下管着好几个铺子。
是伏氏年轻一代里最能干的那几个之一。
“陆某不过是个穷学生,哪里当得起六爷亲自来恭喜。”
陆云生拱了拱手。
伏青岚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朝身后的青衣小厮摆了摆手。
那小厮立刻上前两步,将手里的灯笼往旁边一挂。
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着的长条形物件,双手捧着递过来。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伏青岚说。
“听说你养成了家神,这是族里的一点心意。”
陆云生没接。
昨天伏十七来,是红脸,又骂又吓,被他怼了回去。
今天换了个白脸来,带着礼物,好像昨天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六爷太客气了。”
陆云生说。
“无功不受禄,这礼我不能收。”
伏青岚脸上的笑意不变,却也没收回那个红纸包,慢慢踱了两步。
“云生啊,”
他忽然改了称呼,语气亲切了几分。
“你在族里住了这些年,我们也没怎么照应过你,说起来是族里的不是。”
“你爹当年为族里的事走了,族里一直记着。”
“这不,知道你养成了家神,族里几位长辈都很高兴,想着怎么帮衬帮衬你。”
陆云生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伏青岚继续道。
“开春小举,是个好机会。族里商量了一下,觉得以你的学问,再加上这头家神。”
“上榜是十拿九稳的事。不过你也知道,小举不光看本事,还看人脉、看资源。”
“你一个人备考,终究比不上有人帮衬。”
他看着陆云生的眼睛。
“族里的意思是,你的忠烈名额,族里帮你用。作为交换,族里出钱出人,全力助你备考。”
“另外,等你中了小举,县学里的先生,族里也能帮你走动。”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陆云生听懂了。
忠烈名额给他们,换一个“全力助考”——至于这“全力”到底有多力,那就说不准了。
而那个名额一旦交出去,用在了谁身上,跟他陆云生再无关系。
“六爷的美意,陆某心领了。”
陆云生拱了拱手。
“不过名额的事,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用。”
伏青岚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云生,你还年轻,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你一个人,就算考上了小举,进了县学,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族里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族里能给我的,我已经有了。”
陆云生拍了拍怀里的骨灰坛。
“剩下的,我自己挣。”
伏青岚盯着他看了几息。
路边的风灌过来,吹得那个写着“伏”字的灯笼晃了晃。
伏青岚忽然笑了,将那红纸包递给身后的小厮,拍了拍手。
“好,有志气。”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你养的那头家神,是正九品,不假。但你知不知道,族里有好几位,养的可不止一头?”
陆云生眼神微凝。
伏青岚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拱了拱手。
“开春小举,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个青衣小厮连忙提起灯笼,小跑着跟上去。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陆云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不止一头家神?
他当然知道。
县学里的教习们,有的养了两头,有的养了三头,甚至更多。
但那都是中了小举、开了祖庙、立了金身之后的事。
他现在连小举都没考,自然不会去想那么远。
但伏青岚这句话,分明是在告诉他——你惹不起伏氏。
陆云生吐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回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伏氏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软的硬的都来过了,接下来会是什么?
他不肯让步,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他也不怕。
小举的规矩摆在那里,忠烈名额是他爹用命换来的,白纸黑字写的是“陆云生”三个字。
伏氏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直接改名字。
他们要动手脚,也只能在别的地方使绊子。
小举的术法科,有一项是“斗法”。
考生之间要对战,由考官评判高低。
如果伏氏安排了人,在斗法的时候下重手……
他的脸色沉了沉。
这不是没有先例。
前几年就听说过,有人在斗法中被对手打成重伤。
家神都差点被打散,最后不但落了榜,还落下了一身病根。
伏氏若真想动他,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陆云生加快脚步,脑子里已经有了几个对策。
回到家,叔父还没下工,两个小的去学堂了,只有叔母一个人在家里缝补衣服。
“婶,我报上名了。”
陆云生把凭条给叔母看。
叔母接过去看了又看,眼眶又红了,这回是高兴的。
“好,好。”
她摸着那张凭条。
“你叔回来知道了,准高兴。”
陆云生回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黑葫芦,仔细端详。
这东西他还没完全搞明白。
之前在火室里试验,用铜铃里最后那只冤魂喂了灰水,效果惊人。
那只冤魂原本已经快要溃散了,吞了灰水之后,不但重新凝实了几分,还隐隐有了一丝灵智。
那灰水,似乎能滋养魂魄。
活物吃不了,会邪化爆体;但鬼物吃了,却能壮大。
这不就是专门给鬼神吃的东西吗?
陆云生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他能在开春小举之前,用这灰水把自己的家神再喂上一喂,让猫脸人身鬼更凶几分。
那他在术法科的把握就更大了。
只是灰水有限,那葫芦里只有薄薄一层底,用了就没了。
得省着点用,还得找个稳妥的法子。
他把黑葫芦重新收好,又从床底翻出一本书。
那是他从县学借来的术法科历年考题集,里头记录了近几年的斗法情况。
还有考官们常用的评判标准。
他翻开书,边看边在脑子里模拟。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叔父下工回来,看了凭条,高兴得直搓手。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两个小的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陆云生一边扒饭一边应付。
气氛比前两天好了不知道多少。
吃完饭,陆云生帮叔母收拾了碗筷,正打算回屋继续看书,叔父叫住了他。
“生儿,你今天回来路上,碰着人了?”
陆云生一愣。
“叔怎么知道?”
余老头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傍晚时候,有人塞在门缝里的。”
陆云生拿起信,拆开一看。
“小举斗法,生死不论。伏氏子弟,自当领教。”
没有落款。
陆云生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叔,没事。字写得不错,回头我留着当草纸。”
余老头看着他的笑容,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