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伏氏的狗,可吠不了这么大声
伏十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他亲眼看见陆云生脸上的灰气如活物般游走,那探出唇角的尖牙。
以及对方突然逼近自己身侧时,身上那股刺骨的阴寒。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确确实实已经养成了家神!
“你……”
伏十七下意识退后半步,撞在门框上。
叔父余老头也愣在原地,他手中的烟枪差点脱手。
他瞪大眼睛看着陆云生,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厨房里,叔母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眶红了,也不知是惊是喜还是怕。
陆云生则笑吟吟的,从伏十七身侧走过。
走到厅中那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前,端起那碗被伏十七啐过的茶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碗中残茶喝完。
“好茶。”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我叔父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节省,一年到头舍不得喝几回。”
“十七叔若是喝不惯,下次就别来了,省得浪费。”
伏十七的额角青筋暴起,他盯着陆云生的背影,声音沉了下来。
“陆云生,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一个外姓子,在伏氏族地住着,吃用都靠着伏氏……”
“靠着伏氏?”
陆云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爹当年为伏氏押货,遇邪祟而死,伏氏赔了多少?六十两银子,加一个忠烈名额。”
“我娘得知噩耗,伤心过度,不出三月也跟着去了。那六十两,够我吃用几年?”
他的声音不大。
“我五岁被叔父接到伏氏,住的这间房,是叔父用夜香司的工分换的。”
“吃穿用度,是我叔父、叔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伏氏?伏氏给过我一口水、一粒米吗?”
伏十七脸色铁青。
“你……”
“我什么?”
陆云生打断他,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面上的灰气更浓,身形竟似乎拔高了一截。
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与阴冷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伏十七浑身一僵,他清楚地感觉到,一股针对他的杀意锁定了自己。
他也是有家神的人,虽然只是最末等的从九品,但在族中做管事已经足够。
可此刻,面对陆云生散发出的气势,他竟然有一种被天敌盯上的错觉。
这不对!对方才十五六岁,就算养成了家神,也不过是个雏儿,怎么可能……
“十七叔,”
陆云生又笑了,露出那两口尖牙。
“我听说,你养的家神是一条狗?”
伏十七面色大变,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陆云生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道。
“伏氏养的一条好狗,吠得倒是挺大声。只可惜,狗终究是狗,咬不咬人,还得看主人。”
“你放肆!”
伏十七终于忍不住了,他低吼一声,身上也涌起一股灰黄色的气息。
脸部开始扭曲,嘴巴前突,犬齿暴长,一副要化身为犬的模样。
叔父余老头连忙要上前阻拦,却被陆云生一个手势制止。
“叔父,别动。”
陆云生眼中笑意变淡。
“让他变。”
伏十七已经半犬化的面孔上露出狰狞之色,他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然而就在他即将扑出的瞬间,陆云生又动了一下。
他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骨灰坛——那正是装着他家神的骨灰坛。
坛口上的封鬼符在火室中已经被换成了更高级的“役鬼符”,此刻符纸微微发光。
一股远比方才更强烈的阴寒之气从坛中渗出。
伏十七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感觉到,陆云生养的那只家神,品级绝对在自己之上!
而且,那股气息……是真正杀过生、食过血肉的邪物!
陆云生见伏十七僵在原地,再也维持不住半犬化的形态。
他这才重新将骨灰坛揣回怀里。
“十七叔,”
他轻声说。
“麻烦你回族里带句话。”
“就说,陆云生已经养成了家神,正九品,猫脸人身。开春小举,我要下场。”
“那个忠烈名额,我自己用。”
他看着伏十七。
“谁要是不服,让他自己来找我说。”
伏十七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就走。
等他走远了,筒子楼的楼道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余老头呆呆地看着陆云生,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真的……?”
陆云生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个略显疲惫的少年。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叔,我真的养成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骨灰坛。
“正九品,猫脸人身鬼,我自己抓的,在火室里炼了三天三夜。”
余老头伸手接过骨灰坛,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厨房里,叔母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住脸,呜呜地哭了出来。
陆云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叔母的肩膀。
“婶,别哭了,这是好事。”
“好事?”
叔母抬起泪眼。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出去,我和你叔多担心?你要是死在外面了,我们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没死成。”
陆云生笑呵呵的。
“运气好,回来还能蹭顿饭。”
叔母又想哭又想笑。
余老头捧着骨灰坛,走过来。
“生儿,你真打算……跟族里对着干?”
陆云生看着叔父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叔,不是我非要跟族里对着干。”
陆云生认真地说。
“是他们要吃绝户。”
余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说不出话来。
如果陆云生没有养成家神,还是那个靠他养着的穷学生。
那今天这事,他就算再不情愿,也未必能拒绝。
可现在不一样了。
“正九品……”
余老头喃喃道。
“你养的是正九品?”
陆云生点头。
余老头的眼眶也红了。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夜香司干了快二十年,至今租用的家神都只是从九品,每月还要还贷。
而他侄子,十五六岁,就已经有了正九品的家神,还是自己亲手抓的、亲手炼的。
“好。”
余老头猛地一拍大腿。
“好!我余某人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生儿,你放心,叔就是砸锅卖铁,也支持你考小举!”
叔母在一边也哽咽道。
“我、我去给你们做饭……”
陆云生拦住她。
“婶,我来吧。今天高兴,我下厨。”
叔母一愣。
“你会做饭?”
“出门在外,总不能天天啃干粮。”
他说着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叔,明天我去县学找朱教谕,把名报了。”
“伏氏那边,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有事先推我身上。”
余老头想说什么,陆云生已经钻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