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反杀刺客,冯保警觉
刀锋贴着脖子过去,凉气一路窜到耳根。
陈凡后仰躲过第二刀,后背撞上井沿。石头硌着脊椎骨,疼得他嘶了一声。黑衣人第三刀已经到了,刀尖泛了绿,直刺心口,淬了毒。陈凡右脚在井沿上一蹬,身子贴着井口转了半圈。刀尖擦着衣襟过去,划破了布,露出里头的皮肤。黑衣人手腕一翻,刀口横削,削向脖子,又快又毒。
陈凡往左闪,肩膀撞上枣树。树干晃了一下,树上的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两人头上肩上。黑衣人被一颗枣子砸中眼角,眨了下眼。就这一下,陈凡一步踩上井沿,借力往右窜出去三步。脚底落地连灰都没扬,脚掌下的力道分得清清楚楚,井沿上的青苔、地上的碎石子、枣树根的凸起,每一步都踩在能借力的点上。井台边沿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刚才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个小滑。
黑衣人追着砍。一刀刺来,陈凡侧身绕到井后。黑衣人一刀扎在井绳上,绳子断了,木桶掉进井里,咕咚一声。又一刀横扫,陈凡蹲身躲过,刀锋削掉枣树上一块树皮,露出白生生的树肉。再一刀斜劈,陈凡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院墙。墙根底下蹲着一只花猫,人被逼到跟前,它蹿上了墙头,在瓦片上踩出几声脆响。
没路了。黑衣人眼白多瞳仁小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对准陈凡喉咙,直刺。
陈凡没躲。
黑衣人一刀直刺,右臂全部展开,左肩往后拉,整个胸口敞开了。陈凡左脚往前踩了半步,右脚抬起来,一脚踹在对方膝盖弯上。
膝盖骨咔嚓一声,往里凹了进去。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子往右歪。陈凡的拳头已经到了,一拳砸在对方胸口正中间。
咔嚓咔嚓咔嚓。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黑衣人喷了一口血,血雾在月光下是黑的。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黑衣人一头一脸。他顺着墙滑下去,身子歪在地上,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陈凡靠在井沿上喘了两口气。右拳的骨节上沾着血,不是他的。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袖口沾了一层汗和灰。手指展开又握上,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发酸。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黑衣人脸上的黑布扯掉,一张普通的脸,颧骨很高,嘴角有颗痣,不认识。
搜身。碎银子四两,火折子一个,半块干饼子,硬得能当石子扔。干净,干净得不像出门办事的人,像出门就没打算回去的。手探进里衣,摸到夹层。
信封。贴肉藏着,牛皮纸被体温捂得发软。比命还重要。
指尖碰到信纸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弹上来。不是热,是刺,像摸到了一根烧红的针,针尖扎进指甲缝,顺着指骨往上窜,穿过手腕,穿过小臂,在肘弯打了个旋,猛地炸进了太阳穴。疼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两侧的血管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信息在脑子里炸开了,不是一行一行慢慢往外冒的,是啪的一下全铺开的。碎片一样,铺满了整个脑仁,冯保联合外戚,要在皇帝出京祭天的间隙派人潜入长陵地宫,目标是龙纹玉佩。时间定在下月初七,趁皇帝出京祭天的空档。动手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是京营里几个被收买的低级军官,脸生,查不到他头上。
但信里还有一段。不长,三行字,墨迹比其他部分淡,是后来补上去的。
"长陵那个守陵兵,已经见过皇帝了。不可不防。此次派人去,一是玉佩,二是试他的深浅。若能顺手除掉,不必留活口。"
陈凡蹲在地上,手指还按着信纸。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枣树叶子哗哗响。地上那颗砸中黑衣人的枣子滚了两滚,停在井沿边上。月光照在枣子上,皮上有一道裂口,裂口里头的肉是淡黄色的。他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两息,脑子里把信上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冯保已经知道了。皇帝见过他这事,密不透风。可冯保知道了。不光知道,已经出招了。今晚这个黑衣人,就是试深浅的。试探完了,下一回合不会是试探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了两样东西,密信,金龙令牌。
他转身进了屋。
林院判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但眼睛是睁开的。刚才院子里的动静,他全听见了。床头的矮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药汤,碗沿上一圈干了的水渍。被子被他攥过的地方皱巴巴的,布料上留着几道指印。
"陈大人。"林院判的声音还虚,但咬字清楚,"外面那人,是冲你来的?"
"冲我来的,也是冲你来的。"陈凡说,"你中毒的事,跟我今晚遇刺的事,大概是同一拨人。"
林院判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林玥的房间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
"陈大人,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陈凡看着他。
"玥儿今晚跟你一起来,已经被人看见了。"林院判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老朽这把骨头躺在床上,护不住她。你若不嫌弃,带她去长陵避一避。"
陈凡没说话。
"老朽知道这个请求冒昧。"林院判的手在被子下面抖了一下,很快压住了,"她娘走得早,老朽就这一个闺女。今晚这人能摸到我院子里来,明天就能摸到她头上。老朽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陈凡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林玥站在院子里。她已经从屋里出来了,看见地上的尸体,脸吓得发白。但她没退,紧咬着嘴。
"我爹跟我说了。"
陈凡看了她一眼。月光打在林玥脸上,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在屋里趴在桌上压出来的。头发散了一半,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半截头绳挂在领口上。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是她身上常年带着的那种。
"去收拾东西。"
林玥愣了一下。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她把鞋往地上一搁,脚伸进去,脚跟踩了两下才穿好,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很快。"
步子轻了,踩在碎石子上不再缩着脚尖。
陈凡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把黑衣人的尸体拖到墙角,拿块破布盖了。弯腰的时候怀里的密信硌了一下肋骨,心里又沉了一分。他走出林府小院,一路回了长陵。
长陵祾恩殿前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石板缝里长了几根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他坐在台阶上,石面凉飕飕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迹老练,是冯保的笔迹。信纸的折痕很深,被反复摸过。又把金龙令牌掏出来。令牌凉了,贴在掌心像握着一块不会化的冰。正面五爪金龙张牙舞爪,爪子上的每一片鳞都刻得清清楚楚。皇帝把身家性命押给他了。冯保也在赌,赌他的人能先抢到玉佩、先除掉陈凡。
两个赌局。一个十岁天子,一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
陈凡把两样东西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招兵买马了。光凭他一个人,守不住长陵。赵山能跑腿,老李头能看门,但真要跟冯保对着干,还差得远。得找几个能打的、能信的人。皇帝的令牌能调人调物资,但用一次就得用对地方。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远处的山道。山道上一片漆黑,路两边的松树黑压压的,树影连在一起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但夜风穿过松枝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知道,黑暗中有人在盯着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