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昔日未婚妻
赵瑾瑜听得真切,这嗓门他再熟悉不过了。
杂役总管,李海。
这货是邪音宗内门一个不入流的练气境修士,没什么本事,就靠着巴结上面的人混了个管杂役的差事。
平时对这帮药奴呼来喝去,动辄打骂,但凡有点好处,第一个伸手的准是他。
赵瑾瑜没有急着动。
他闭上眼,将丹田里翻涌的太古魔气一缕一缕往下压。
筑基巅峰的气息在经脉中逐渐收敛,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壳裹住,从外面根本感知不到。
一直压到练气境中期,他才停下。
这个境界刚刚好。
太弱了不正常,毕竟他当药奴三年,多少还残存着一点底子。
太强了更不行,一个被废了根骨的废物忽然蹿到筑基境,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赵瑾瑜拍了拍身上的土,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佝着腰走了出去。
外面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全是跟他一样的杂役药奴,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一个比一个面黄肌瘦。
有几个身上还带着毒瘴侵蚀的青黑色斑纹,看着就剩半条命。
后山禁地这个地方,能活过一年的都算命硬。
赵瑾瑜混在人群最后面,缩着脖子,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李海站在人群前方,两手叉腰,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绷在他那啤酒肚上,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晃来晃去。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鼻孔朝天,那副嘴脸跟三年前没有半点变化。
“都到齐了?就这么几个还喘气的?”
没人接话。
杂役们低着头,有人在偷偷咽口水,有人攥着袖口,手指在发抖。
被李海点名叫出来,这帮人心里都清楚,要么是好事,要么是送命的活,这两种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九。
李海也不废话,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副自以为亲切的笑。
“行了行了,都别苦着个脸,今天是好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最近,有一位神秘的魔门真传弟子加入了咱们邪音宗,这位可不是一般人物,据说来头不小,宗门几位长老都亲自出面接待过。”
说到这儿,李海顿了一下,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
“这位真传弟子刚在内门立了洞府,需要挑几个帮忙跑腿干杂活的人,宗门把这差事交给了我。”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去内门洞府当差?
这对于一帮被扔在后山等死的药奴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内门洞府有灵气供给,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最重要的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也有人脸色发白。
真传弟子的杂役?听着光鲜,可魔门里的真传弟子哪个不是喜怒无常的主儿?伺候不好,当场被打死都没人管。
更别提有些修行邪功的人,拿杂役当材料炼蛊炼丹都是家常便饭。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所有人都沉默着,谁也没主动开口。
李海倒也不急,他就喜欢看这帮人纠结的样子。
好半天,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朝人群后面看过来。
那双浑浊的小眼睛一下子就锁在了赵瑾瑜身上。
“哟。”
李海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朝赵瑾瑜招了招手。
“赵瑾瑜,你给我滚过来。”
赵瑾瑜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他低着头,慢吞吞地从人群后面挪了出来,站到了李海面前。
李海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
“倒是你这个废物。”
李海啧了一声,绕着赵瑾瑜转了半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我记得你,三年前的邪音宗五大圣子之一,啧啧,当年多风光啊,满宗门谁见了你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赵师兄?结果呢?”
李海凑近了些,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根基被毁,修为跌没,从圣子变成了药奴。整整三年了吧?在后山给毒蛊喂食、给毒草施肥,跟野狗抢东西吃。”
李海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很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像你这样的废物,按理说就该送到炼丹阁去当炉鼎材料,好歹还能废物利用,给宗门炼几炉丹药出来。”
周围几个杂役发出低低的哄笑声。
赵瑾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杀人。
这种念头在心底翻涌,滚烫得像要烧穿胸口。
丹田里的太古魔气在不受控制地躁动,他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那股气压回去。
不能动手。
现在不行。
自己刚恢复到筑基境巅峰,满打满算也就是个高阶弟子的水准。
这点实力放在内门天骄里都排不上号,更别说那些结丹境的长老了。
一旦暴露,那些手眼通天的家伙顺藤摸瓜查下来,自己这点底细根本经不起翻。
师傅的仇还没报,宗主那边的秘密也会跟着暴露。
赵瑾瑜把拳头松开,又攥住,又松开。
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杀意吞了回去。
“前辈说得是。”
赵瑾瑜微微弯腰,声音干涩,挤出一个卑微到骨子里的笑。
“不过宗门到底是给了我一条苟活的路,小子不敢忘恩。”
李海满意地哼了一声,享受极了这种碾压感。
“算你识相。”
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面对所有人,扬了扬下巴。
“行了,想去的就站出来,不想去的滚回洞里继续当你们的药奴,但我丑话说前头,这种差事可不是年年都有的,错过了,下次想舔鞋都轮不到你们。”
话音刚落,七八个杂役里陆陆续续站出来五个。
赵瑾瑜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想。
去内门洞府当差,这事有利有弊。
好处是能离开后山这个破地方,近距离接触内门的消息和资源。
坏处是暴露的风险增大,离那些老狐狸更近了。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要查三年前的真相,光窝在后山喂蛊能查出个屁来。
那些线索全在内门里面,不进去,就永远是个瞎子。
赵瑾瑜抬脚,站到了那五个人旁边。
李海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手。
“行,就你们六个,走吧,跟我去内门。”
一行人沿着后山的石阶往下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穿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空气里的毒瘴味终于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灵气。
赵瑾瑜深吸一口气,三年了,他差点忘了灵气充沛的地方是什么感觉。
内门的洞府区分布在一片山腰上,大大小小的洞府依山而建,高级的独占一座山头,低级的几人共用一个院落。
李海领着他们到了一处新开辟的洞府前停下。
这洞府的规格不低,门前设了两座石灯,灵纹阵法的痕迹还很新,显然是刚刚布置好的。
“都在这儿等着,别乱动,别乱看,别乱说话。”
李海最后整了整衣领,换上一副谄媚到恶心的笑脸,朝洞府里跑进去通报。
六个杂役站成一排,谁也没吭声。
赵瑾瑜站在最边上的位置,微微低着头。
他在暗中感知周围的气息,这洞府里至少有两个筑基境的侍从,再往深处还有一股更强的气息,但被阵法遮蔽了,看不太真切。
真传弟子?
什么来头,能让宗门几个长老同时出面接待?
赵瑾瑜正琢磨着,洞府里传来脚步声。
李海小跑着出来,哈腰朝后面引路。他身后,一个人影从洞府门内缓步走出。
在场几个杂役齐刷刷抬头望去,然后几乎同时发出了压低嗓子的惊叹。
赵瑾瑜也抬了头。
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一袭墨紫长裙裹着纤细的身形,腰间束着一条银色丝带,发髻高绾,簪了一支翠色玉钗。
五官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走动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矜贵气。
赵瑾瑜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
他太熟了。
萧灵。
萧家大小姐。
三年前,萧家是依附于师傅的势力之一,师傅活着的时候,两家定了婚约,萧灵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当然,这种婚约在魔门里跟废纸差不多,师傅手底下依附的家族不少,类似的婚约赵瑾瑜身上挂着好几桩,彼此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萧灵这个名字,赵瑾瑜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什么儿女私情。
三年前师傅出事之后,所有依附的势力一夜之间全都树倒猢狲散。
萧家也不例外,赵瑾瑜原以为萧家早就被其他势力吞并了。
可现在,萧家不但没有被吞并,萧灵反而以魔门真传弟子的身份加入了邪音宗?
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瑾瑜脑子里念头纷杂,面上却纹丝不动,依旧保持着那副灰头土脸的药奴模样。
萧灵从洞府台阶上走下来,朝这边扫了一眼。
她的视线从六个杂役身上依次划过,漫不经心的,像在挑拣货架上的便宜货。
扫到赵瑾瑜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没注意到。
赵瑾瑜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萧灵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李海殷勤地凑上前,搓着手介绍。
“萧姑娘,这就是小的从杂役里挑的几个还算能用的,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不合适的小的再去换。”
萧灵没理他,她偏了偏头,重新看向了站在最边上的赵瑾瑜。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
“你。”
萧灵抬手朝赵瑾瑜的方向点了一下,声音不大,语调平缓。
“抬起头来。”
赵瑾瑜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三年不见,萧灵变了很多。
以前那个跟在家主身后、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如今周身气度沉稳得让人意外。
她的修为被阵法遮着看不分明,但赵瑾瑜凭直觉判断,至少是筑基后期。
而萧灵也在看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邪音宗圣子,如今满身污垢、一脸菜色地站在杂役堆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灵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