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签约决策
走廊灯没再亮。
陈墨等了三十秒。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嘶声，没有拖拽。只是开关被拨了一下，灯管亮了一秒，灭了。
像在确认他还在。
他转回屏幕前。电子签名栏里的「陈」字还在闪。光标在后面一明一灭，跟心跳差不多频率。
签不签。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撞到同一堵墙：征信红色。没有常规签约资格，就没有推荐位；没有推荐位，新书沉底；新书沉底，催更罗盘只剩电击功能。
死循环。
除非在死循环上卡出一个漏洞。
前世在互联网公司学到的最有用的一课，是读合同。法务部老法师说过：合同里每个字都是可以改的。平台给不给改是它的事，你提不提是你的事。不提等于默认接受；提了，对方拒绝，将来仲裁的时候，这个拒绝就是你的证据。
前世用的是法庭。这个世界用的是仲裁。可仲裁也得讲基本逻辑。
第七条的漏洞不在利率。百分之三十六看着吓人，前世民间借贷司法保护上限差不多这个数。真正漏洞在「逾期超过九十日未清偿，甲方有权接管签约作品全部版权」。没有前置条件。什么叫「未清偿」？一期未还算逾期，还是最后一期到期才算？九十天从哪天起算？版权接管要不要评估机构估值？接管后稿费怎么结算？
这些细节合同里一个字没写。
没写就等于可以掰扯。
可在掰扯之前，他得先活到那个时候。不签合同，连掰扯的资格都没有。
陈墨把手指放回键盘。签到栏的光标还在闪。他敲了「墨」字。
「陈墨。」
回车。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认签署《玄幻宗新晋作者签约套餐C》合同吗？签署后即视为已阅读并同意全部条款。」
他点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不是页面刷新的那种闪，是整个屏幕从上到下滚过一道灰白色的波纹，像有人用一块湿布擦了一遍显示器。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不是疼。是空。一口气呼出去，胸腔里正常该剩的那点余气没了。手指上的体温感从指尖往手腕退，像潮水落潮。退到掌心停了一下。
然后停了。
体温感回到指尖。空了的东西被别的东西填上了。
不是温度。是线条。
闭上眼睛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线从眉心延伸出去，穿过出租屋的墙壁、穿过走廊、穿过小区的铁门，往玄幻宗总部的方向延展。线的另一端有个节点，灰蒙蒙的，看不清形状。但能感觉到它在缓慢地转动。
像罗盘上那三颗结晶的节奏。
他睁开眼。罗盘屏幕变了。
原本灰黑色的背景变成了暗红色。文字从白色变成了暗金色，字体加粗了一号：
「检测到宿主已签约玄幻宗。叙事层连接已建立。当前连接状态：稳定。」
「签约奖励：负面情绪值采集范围扩展至全平台。当前采集通道：评论区、书评区、论坛、本章说、段评。新增通道：月票榜、收藏榜、打赏榜。」
「签约代价：叙事层可追踪性+300%。宿主创作行为将对平台完全透明。断更、水文、烂尾将触发平台级惩罚。」
下面又弹出一行：
「催更罗盘升级中。」
「升级完成。启动二级监工模式。」
陈墨还没来得及骂出声，罗盘屏幕跳出了新的指标：
「二级监工模式参数：」
「每日字数指标：3000字→5000字。（签约作者基础指标）」
「懈怠惩罚：一级电击→二级电击。由十五毫安低压脉冲升级为三十毫安肌肉痉挛级。触发时限：30秒无动作→15秒无动作。」
「叙事密度要求：B级以下不计入有效字数。当前要求：日均叙事密度不低于B级。」
「负面情绪值指标：每周累计不得低于500。未达标扣除已结晶套路因子一枚。」
「新增功能：预约更新。宿主可预设每日更新时间段。未在预约时段更新，额外追加1000字指标。」
最后一行字是暗红色的：
「备注：签约不是福利。是监工模式的付费升级包。加油。」
陈墨盯着「加油」两个字看了五秒。
嘴角抽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面无表情。前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最烦的就是程序员在缺陷反馈系统里回复「已修复，加油」。这破罗盘连产品经理的缺德都学会了。
负面情绪值面板跳了一下。
「负面情绪值+1。来源：宿主本人。情绪类型：无奈。备注：自己对自己产生的负面情绪也可采集。」
连自己都不放过。
他把手放回键盘。新章节标题已经打好了：《我的弟子全是反派》第二章。空的。光标在标题下面闪。
五千字。
手指开始动。
第一章三千字用了两小时。第二章刚敲第一段，手指就加速了。键盘回弹力度没变，青轴段落感还是那么脆，指尖轨迹变了。不是主动在打字，在下意识追什么。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外冒。
写到主角在悬崖边对战三个内门弟子。剑光从屏幕里溢了出来。
陈墨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比喻。剑光真的从屏幕里溢了出来。
在他左前方的墙角，空气像被加热了一样扭曲了一下。一道灰白色的弧光在空中闪了半秒，灭了。形状跟他刚敲完的那句「剑光如匹练般扫过崖壁」一模一样。
不止是剑光。写到崖壁上的青苔，墙角那块发霉的天花板颜色深了一层。写到山风灌进主角的领口，窗缝外面真有一阵风挤进来，吹动了泡面碗上的塑料叉子。
罗盘振动。
「文字具象化等级提升：前兆级→显像级。当前语义场强度：可将叙事密度A级以上的场景描写短暂投射至现实空间。持续时间：完成该场景描写的码字时长×0.3。投射范围：以宿主为中心半径3米。」
「备注：签约增强了叙事层连接。连接的管道越粗，文字漏出来的东西越多。写得越好，漏得越多。」
他继续写。
第三章。第四章。
写到第四个场景的时候，键盘的体温感已经升到了四十度上下。指尖按上去有一种按在活人皮肤上的错觉，键帽边缘微妙的柔软，不像塑料，像刚晒完太阳的皮肤。
负面情绪值在后台跳个不停。评论区又炸了。新读者被第二章信息密度砸蒙了，老读者开始做「第二章伏笔汇总」，逐段批注、画人物关系图、录二十分钟语音评书往上贴。
罗盘上的数字突破了一千。
可他没看。
手指停不下来。键盘回弹和屏幕上字迹的节奏被打断，感觉像呼吸被掐住。连续码了两小时四十分钟，字数计数器跳到八千二。
远超五千字的指标。
他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指尖离开键帽的瞬间，皮肤上一层薄薄的白光褪掉了。像静电，在昏暗房间里显得太亮。
他站起来。
左前方墙角。刚才闪过剑光的位置。空气又扭曲了一下。这次没有剑光，有声音。很轻。是他刚写过的第四章结尾的对话：
「你欠我的，总有一天会还回来。」
三弟子对主角说的台词。
从墙角传回来的。音量压到最低，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念同一本书。
罗盘屏幕上的文字变了颜色。灰底白字变成了白底黑字，字体换成了宋体：
「警告：语义场残余超过阈值。当前具象化残留：听觉类持续17秒未消散，视觉类持续9秒未消散。建议：降低叙事密度或增加非场景类描写稀释语义场浓度。」
「附：若语义场残余超过30秒未消散，将触发叙事层渗漏。渗漏效应不可控。有概率将子叙事层实体引入现实空间。」
子叙事层实体。
《末日天王》里的丧尸。规则体。走廊灯光闪烁的节奏。五楼楼梯口的嘶嘶声和拖拽声。
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整个房间只剩键盘暗红色背光和窗帘缝隙外一丝路灯的黄。
走廊灯忽然亮了。
不是闪烁。
稳定地亮着。三秒。五秒。十秒。比那根坏灯管一辈子亮过的时间都长。
然后灭了。
从灭掉的瞬间开始，窗外传来一声嘶吼。
不是远处。是楼下。直直穿透玻璃，像有人贴着窗户外墙在叫。嘶吼拖了四秒多，尾音破掉，变成漏气的咔咔声，停了。
猫没有叫。垃圾桶旁边已经没有猫了。
陈墨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路灯下站着一个影子。不是人。脊背弓着，手臂垂到膝盖以下。黄光打在青灰色皮肤上，反出很淡的油光。仰着头，嘴巴张着，对着六楼窗户。
对着他。
然后它歪了一下头。像在听。像在等一个声音。
走廊灯又亮了。
亮一秒。暗一秒。亮一秒。暗一秒。
连闪三下。停五秒。循环。
与第七天晚上完全相同的节奏。
可这次不止走廊。卧室的吸顶灯也跟着闪了一下。罗盘的屏幕。键盘的背光。全部同步成同一个频率。
亮。暗。亮。暗。亮。暗。
停。
黑暗中，从床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声。像关节在掰。
裂缝，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