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房东上门
敲门声三下。重，轻，重。
陈墨从屏幕前抬起头。三颗晶体还在罗盘上转，他还没选。
敲门声又响了，连着四下，指节砸在铁皮门上的闷响。
「陈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女声。五十岁往上，烟嗓，每个字都带着收租老手的笃定。
陈墨把罗盘屏幕按灭。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管坏了半截，昏黄光线下站着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左手夹着半根烟，右手攥着一沓单据。
刘婶。
前身记忆里的房东，管着六单元七十二户，收租从不隔夜。
前身欠了三个月。
他拉开门。
刘婶上下扫他一眼，抽出最上面那张单子。「三个月七千五，加水电公摊，八千一百二。」
单据拍到陈墨手里，纸边戳在虎口上。
「刘婶，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刘婶吐了口烟。「上个月你也这么说。稿费马上到，到了一半交房租。稿费呢？」
陈墨张了张嘴。
那笔稿费被平台直接划走还推荐贷了。征信系统标着红色逾期。
「征信红了？」刘婶像看穿了他。
「物业群有公告。这个月小区征信红的租户七户，你是其中之一。水电局给我打了招呼，代扣通不过。水电费是我垫的。」
刘婶弹掉烟灰。
「做生意赔了的，炒股爆仓的，欠赌债的，都见过。写小说写到征信红，你是头一个。」
她掰着手指头数，「你们这行的贷款我打听过了。推荐贷、版权贷、马甲贷、完本贷。还有器官贷，写书能把腰子押出去。」
烟头扔地上踩灭。
「高利贷见了都得喊祖师爷。」
罗盘在裤兜里振了一下。
「负面情绪值+3。来源：刘翠芳。情绪类型：鄙夷。」
刘婶翻到第二页单据。「三天之内付清。付不清我换锁。你是文化人，不用我念条款。」
三天。八千一百二。
余额四十七块五。
找王胖子借，上周才借了两百交电费。预支稿费，征信红不开通道。卖血也得看健康分，健康分跟征信挂钩。
然后他想起罗盘上那三颗晶体。
迪化流。核心逻辑：角色自行脑补超出作者意图的信息。
还没结晶，可套路本身是叙事技法。写小说能用，面对面呢？
值得一试。
陈墨退了半步，让出门框。肩膀沉下去，下巴微收，目光没躲，嘴角挂了一丝弧度。
沉默比威胁更可怕。
「刘婶，」他声音低了两度，「您认识玄幻宗的人吗？」
刘婶翻单据的手停了半秒。
「玄幻宗？写玄幻小说那个网站？」
「那个网站的宗主，」语气压在陈述和反问之间，「姓辰东吧？」
刘婶眉头皱了一下。
收了二十年租的人，对人脸的判断力比测谎仪准。她没找到撒谎的痕迹。
「宗主姓什么跟房租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陈墨偏开头，走廊的光打在半边脸上。「确认一下。」
沉默了四秒。
烟味混着头顶坏灯管的电流嗡嗡声。上下楼的脚步声从五楼传来，又远了。
「你问玄幻宗干什么。」
语气变了，少了笃定，多了试探。
陈墨没答。走回桌前拿起那把二手键盘，翻过来让底部的暗红色痕迹对着光。
「您看我这个键盘。」
刘婶往前探了半步。目光停在干涸的血痕上。
「这什么。」
「前主人的。」陈墨把键盘翻回来。「腱鞘炎，手指破了，血从键帽缝渗进去。心肌梗塞走的，手还搁在空格键上。」
刘婶视线移到陈墨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茧子，指关节微红，几道细小裂口。
「你们这些写书的，都这么不要命？」
「看值不值。」
平淡。没加重，没煽情。
罗盘振动。
「负面情绪值+7。来源：刘翠芳。情绪类型：困惑+敬畏。」
刘婶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目光从脸移到键盘，从键盘移到墙角的泡面箱，又移回陈墨的眼睛。
「你，」烟在嘴角晃了一下，「是不是在玄幻宗有编制？」
陈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弯腰拿起那箱白象泡面，撕开塑封递了一包。
「老坛酸菜的。就剩这一箱了。」
递泡面跟玄幻宗编制没有任何关系。
偏偏刘婶接过泡面时手指微抖。
罗盘连续振动三下。
「负面情绪值+14。来源：刘翠芳。情绪类型：敬畏。备注：房东自行脑补宿主为『玄幻宗隐藏大佬隐姓埋名体验生活』。」
「那个，陈先生。」
称呼变了。
「房租的事，」刘婶把泡面夹在腋下，掏出单据从中间一撕两半。「不急。你先住着。水电费我先垫。」
「三个月？」
「半年。你先住半年。写书要紧。」
她退后一步，又退一步。烫卷发在走廊坏掉的灯光里晃了晃。
陈墨靠在门框上目送她往楼梯口走。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啪嗒啪嗒。
走到楼梯口刘婶回头看了一眼，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叠了三层回音，消失在五楼转角。
陈墨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整个肩膀开始抖。
她真的脑补了。
玄幻宗隐藏大佬体验生活。一把带血的键盘，一句「看值不值」，一包泡面。
罗盘屏幕上负面情绪值跳到609。下面多了一行统计：
「迪化式误判：2次。累计贡献负面情绪值：21。」
陈墨盯着那四个字。
这破能力用在收租大妈身上免了三个月房租。用在泡妞身上呢？
妹子自动脑补霸道总裁，家世学历前女友全脑补一遍。
罗盘振了一下。
「警告：迪化流不可用于欺骗感情。负面情绪值反噬倍率：3倍。」
三倍。骗妹子被拆穿的话，之前靠她脑补赚的情绪值三倍吐回去。
行。记住了。
陈墨把罗盘放一边，点开写作软件。新章节只写了标题。正准备敲大纲，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坏掉的那种闪。坏灯管乱跳。这个有节奏。
亮一秒，暗一秒。亮一秒，暗一秒。
停。
停了大概五秒。
又开始。亮一秒，暗一秒。连闪三下。
又停。
陈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亮一秒，暗一秒。亮一秒，暗一秒。亮一秒，暗一秒。
停五秒。循环。
他在《末日天王》里写过这个节奏。
前世第二百三十一章。丧尸王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反派叫「规则体」。没有实体，只有规律。规则体靠近时，周围环境出现固定的异常节奏。灯光、水滴、钟摆，全部同步成同一个频率。
《末日天王》里写的灯光节奏，和走廊里此刻的节奏，一模一样。
陈墨站起来。
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在闪。亮，暗。亮，暗。亮，暗。
停。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灯管的残影留在视网膜上，灰白色，一收一放。
他打开门。
走廊空荡荡。残影在视网膜上一跳一跳。六个防盗门都关着，水磨石地面反着灯光，像蒙了层灰。
灯光停了闪烁。
然后从五楼楼梯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嘶嘶声。
像有人在吸气。
又像很重的东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