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签约申请
站短发来的时候，陈墨正在泡面。
白象老坛酸菜，最后一包。塑料叉子插在碗沿上，热水倒到刻度线。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通知，红底白字，闪闪发光。
「尊敬的用户『不鸽道人』，您好。玄幻宗编辑部责编『青崖』对您的作品《我的弟子全是反派》表示关注。请查收站内信。」
陈墨把泡面碗推到一边。
手速比脑速快，光标已经移到了站内信图标上。未读消息一条，发件人「青崖」，发送时间三十秒前。
他点开。
「作者您好。我是玄幻宗责编青崖。您的作品《我的弟子全是反派》第一章数据表现优异，收藏/评论转化率位列新书榜前三。现代表玄幻宗编辑部向您发出签约邀请。签约后您将获得：推荐位优先权、稿费分成提升至五五、完本奖励翻倍。详情请查看附件合同。如有意向，请于48小时内回复。」
附件是一份电子合同。
陈墨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前世写了七本书，签约申请收了七封，每封开头都差不多。「数据表现优异」「邀请签约」「推荐位优先」。这些词他熟得像白象泡面的配料表。
前世混到完本神级别，签约合同从A级签到S级，分成从三七谈到四六。平台不是慈善机构。推荐位优先的背后是流量对赌，稿费分成的背后是版权捆绑。
他点开附件。
合同十七页，正文用小四号宋体。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笔名、书名、签约期限五年、签约类型「新晋作者签约套餐C」。
翻到第三页。
陈墨的手指停了。
第三页第七行，加粗字体：
「第七条：推荐贷条款。甲方（平台）向乙方（作者）提供推荐位资源贷款，贷款额度不超过签约作品预估推荐位收益的120%。年利率36%。贷款本息从乙方后续稿费分成中按月扣除。逾期超过90日未清偿的，甲方有权接管签约作品全部版权（含衍生权利），乙方自动丧失对该作品的署名权与收益权。」
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
他把泡面碗端过来，喝了一口汤。太烫。舌头被烫麻了。他放下碗，继续往下翻。
「第十五条：格式条款确认。乙方确认已充分阅读并理解本合同全部条款。乙方放弃就本合同条款向甲方主张格式条款无效、显失公平等抗辩权利。」
「第十六条：争议解决。因本合同产生的任何争议，由甲方所在地仲裁委员会仲裁。仲裁裁决为终局裁决。」
第十七条。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本合同解释权归玄幻宗平台所有。」
陈墨把键盘推远了一点。椅背被肩胛骨顶得吱了一声。
前世合同法知识一件一件从记忆里往外蹦。
《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格式条款。提供格式条款一方不合理免除或减轻自身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
第四百九十七条。提供格式条款一方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格式条款无效。
第五百三十三条。显失公平。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撤销。
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逾期接管全部版权含衍生权利。放弃主张格式条款无效的权利。争议解决由平台所在地仲裁。解释权归平台。
每一条都踩在显失公平的红线上。
可问题是：
这个世界有《民法典》吗？
陈墨在搜索框里敲了「合同法」三个字。搜索结果第一条：「大叙事时代·创作合同法（第46年修订版）」。内容只有十九条，比前世的《民法典》合同编精简得多。
第六条：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
第十一条：下列合同条款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就这些。
没有格式条款规制。没有显失公平救济。没有消费者权益保护。
前世用了几十年的法律武器，在这个世界只剩一根烧火棍。
陈墨回复了站内信：
「青崖编辑您好。感谢关注。我对签约意向没有异议，但第七条推荐贷条款有商榷空间。年利率36%偏高。逾期90日接管版权，且放弃主张格式条款无效权利，这种条款在一般合同法框架下可被认定为显失公平。是否能提供不含推荐贷的签约方案？」
发出去。
泡面已经坨了。面条吸饱了汤，胀成半透明。他用叉子搅了两下，没夹起来。
十分钟后，站内信图标亮了。
「尊敬的不鸽道人：首先恭喜您的作品获得签约资格，这说明您已经超越了平台上九成的新人作者。关于您提出的推荐贷问题，我的回复如下：」
「您的征信评级为红色。信用不良标签已在物业群公告、水电局代扣系统和平台作者档案中同步。征信红色作者无法享受常规签约方案，只能走推荐贷通道。这不是条款选择问题，是资格问题。」
资格问题。
陈墨盯着那四个字。
前身欠的八十万推荐贷还没还清。征信红标。水电局不给代扣，房东在物业群看到他名字后面标着红字。平台内部更清楚：新书入库审核第一项就是征信核查。
「年利率36%是所有推荐贷签约作者的统一标准，不存在针对您的特殊设定。逾期接管版权是行业惯例，玄幻宗、言情谷、免费城、天榜堡，七家网站推荐贷合同模板一致。这不是我们一家的问题，是整个行业的基准规则。」
「您的第一章数据确实优秀。但数据优秀的未签约作者，平台历史上出现过三十七位。其中三十五位因为没签约拿不到推荐位，新书三十章后沉底。另外两位签了推荐贷，一位还清了贷款正在冲击大神榜，另一位，他后来成了玄幻宗上一届三江作者。」
「平台不是慈善机构。推荐位是稀缺资源。新书入库每天三百本，能上推荐位的不到二十本。这些推荐位的运营成本、算法推送、编辑审读，都需要前置投入。推荐贷的本质是平台对您的信用透支。」
「您的合同请在48小时内签署。逾期作废。祝您创作顺利。青崖。」
最后一行字像定时器一样挂在屏幕上。
四十八小时。
陈墨把泡面碗端起来喝光了剩下的汤。凉了。酸味更冲，辣味基本没了。他把碗放一边，手指搭在键盘边缘。
征信红色。前身留下的烂摊子，每一笔都在给当下设路障。
不签。新书拿不到推荐位。前世三十五个数据优秀但没签约的作者，最后都凉了。推荐位是这个世界的流量入口，没有推荐位等于没有读者，没有读者等于没有负面情绪值，没有情绪值等于催更罗盘变成纯粹的刑具。
签了。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负债八十万基础上再加一笔贷款。逾期九十天，版权归平台。署名权、收益权、衍生权利，全部接管。写得越好，欠得越多。完本就是上交版权。
签，还是不签。
窗外暮色沉到了楼缝底。铁红色天光只剩最后一层，像键盘上干涸的血痕的颜色。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已经换成了夜班的代驾电瓶车，嗡嗡声从东往西，远了。
陈墨点开合同最后一页。
电子签名栏。光标在横线上闪。
他想起了前世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的时候，法务部审合同有一条铁律：如果合同里写「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那就把这条划掉再签。你同意了就不叫霸王条款，你不同意平台就当没看见。
可这个世界没有划掉的权利。
他把光标移到签名栏，敲了一个字。
「陈。」
然后停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十公分。窗外代驾电瓶车的嗡嗡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口。走廊灯管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闪烁，是稳定地亮了一秒，然后灭了。
像有人在试开关。
他回头看向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