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是真的冷。
李承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手往棉袖筒里又紧了紧，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滑的朝着山脚下那片隐秘的黑市走去。
不过是从山腰往下走了一小段路，他的睫毛上就凝满了密密麻麻的白霜，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他悄悄抬手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耳朵，心里暗自盘算着，这儿的气温怕是得有零下三十度往上，这还只是初冬，没到深冬腊月那最熬人的时候，真等天寒的冻透了，怕是得跌破零下四十度，到时候吐口唾沫都能在空中凝成冰碴子，想想都让人头皮发紧。
前世的他，生在滨海，长在滨海，一年四季气候温润，别说这么刺骨的严寒，就连像样的雪都少见几次。
今生虽说投胎到了京城，在四合院里长大，经历过北方的冬天，可京城的冷，是干冷，裹紧棉袄就能扛过去，哪里比得上这北疆的酷寒。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生疼，脚下的山路结满了厚厚的坚冰，稍不留意就会摔个四脚朝天，一路磕磕绊绊的往下挪，他才真正体会到古人说的“上山容易下山难”，绝非虚言。
不过十几里的山路，不算太远，可他走得异常艰难，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冰碴子，扶着路边的枯树干，足足耗了两个半小时，双腿又酸又麻，几乎失去了知觉，才总算挪到了红星公社附近的地方，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山脚下那片藏在树林里的微弱光亮。
这处黑市的消息，还是他下乡后，从村里一个常年进山打猎、人称“毛驴子”的老把式嘴里听来的。
毛驴子性子孤僻，却常年在这一带山里转悠，啥隐秘的地方都清楚，据他说，这黑市就藏在山脚下的乌苏里江边，挨着树林子，隐蔽得很，只有熟人才知道具体位置，平日里除了黑市交易的日子，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李承泽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穿过一片树林，就看见了不少的人。
不过众人脸上蒙着围巾，根本看不清脸。
李承泽心里很清楚。
这是黑市上流传了上百年的“袖里藏金”的规矩，听说还是从满清遗老遗少那会儿传下来的。
他曾听家里的爷爷说过，当年满清覆灭，那些曾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皇亲国戚，没了朝廷的供养，没了往日的权势，可又改不了骨子里的奢靡性子，手头一紧，就只能偷偷拿出家里传下来的古董、黄金、玉石之类的值钱物件，找地方变卖。
可又拉不下脸面，不愿明着摆摊叫卖，失了往日的体面，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蒙头遮面，找个偏僻隐蔽的地方，煤油灯调至最暗，交易的时候，两人不说话，不寒暄，只把手伸进对方的袖子里，用手指比划着议价，民间也管这种交易方式叫“叠码子”，既隐秘，又能保住那些遗老遗少最后的一点颜面。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规矩竟然还在，而且在这偏远的北疆黑市上，保留得如此完整，连一点改动都没有。
眼看就要到黑市的入口，李承泽左右扫视了一圈，见四周没人注意自己，趁着夜色的掩护，迅速闪身进入了自己的狩猎空间。
这狩猎空间可是他的金手指。
空间不算大，却五脏俱全，里面有一片小菜地，还有一个小小的禽舍，养着不少鸡鸭鹅，都是他平日里悄悄养着的，不愁吃喝。
他快步走到禽舍旁，抄起墙角放着的锋利斧头，手脚麻利的忙活起来，动作娴熟，没有丝毫拖沓。
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就把空间里养着的鸡鸭鹅全都处理干净，褪去羽毛，清理干净内脏，然后用绳子一串串的串起来，又从空间的储物架上，小心翼翼的拿出三十枚鸡蛋、四十颗鹅蛋，一个个擦干净表面的污渍，放进随身携带的竹编菜篮子里，仔细盖好，这才拎着一串串家禽、挎着菜篮子，悄悄走出了狩猎空间，朝着黑市入口走去。
刚靠近黑市那道隐蔽的入口，还没等他迈步进去，就被两个身材高大、体格壮实的汉子拦了下来。
那两个汉子，一看就是常年在这一带混，脸上带着几分凶悍，身上裹着厚厚的黑棉袄，手里揣着家伙式，说话的时候，嗓门粗粝，带着浓重的本的口音，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站住。干啥的？来卖东西还是买东西？”
李承泽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轻声说道：
“大哥，我是来卖东西的，听说这儿有黑市，就过来看看。”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手里的家禽和菜篮子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
“卖东西啊？那先交两毛钱管理费，这是规矩，懂不懂？不交管理费，别想进里头去。”
说着，他又不忘郑重的叮嘱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又有几分警告：
“记好了，一会儿在里头交易，少说话，多留心，要是听见有人喊‘风头紧’，就赶紧往南跑二里的，拐个弯再往西走，千万别跑错了方向，要是跑进完达山，那可就完蛋了。”
“山里有狼、有熊，还有不少野兽，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那可是实打实要命的地方，别不当回事。”
李承泽连忙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了过去，一边笑着说道：
“谢谢大哥提醒，我记住了，肯定不会跑错方向的。”
他心里清楚，这两个汉子，就是这黑市的组织者，也算是黑市的“护院”，平日里在这儿收管理费，维持黑市的秩序，不让外人捣乱。
同时也做些票据、金银玉石的买卖，最关键的是，他们眼线多，在公社里也有熟人，一旦发现巡查队过来，就会提前喊一声“风头紧”，给黑市上的人报信，让大家有时间躲藏、逃跑，这两毛钱的管理费，花得也算值当，相当于买了个平安。
他也见过不少这样的黑市，里头的规矩大差不差，这些组织者，说白了就是“中间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不惹事，他们也不会为难人。
另一个身材微胖的汉子，目光一直落在李承泽手里的东西上，眼睛微微一亮，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语气也温柔了不少，主动走上前，伸手掂了掂他手里串着的家禽，又探头看了看菜篮子里的鸡蛋和鹅蛋，笑着说道：
“兄弟，看不出来啊，你这东西倒是不少，都是好货。这是老母鸡和大鹅吧？还有鸡蛋鹅蛋，个头都不小，看着就实在。”
“跟你说句实在的，咱这黑市上的行情，明明白白，不坑人。”
“活的老母鸡，五块钱一只，要是死的，那就只能给三块钱，毕竟死禽不如活禽新鲜；活大鹅七块钱一只，死的四块五，这价格，在这一带黑市上，都是统一的，没人敢乱开价。”
他顿了顿，又伸手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眉头舒展，继续说道：
“不过兄弟，你这家禽，看着个头比平常的大一圈，肉质肯定错不了，收拾得也干净，咱也不抠门，格外给你通融点，死鸡给你三块五一只，死鹅五块一只，咋样？”
“不算亏你吧？还有你这鸡蛋，也比市面上的大，品相也好，给你两分五厘一个，鹅蛋四分钱一个，这价格，要是换了别的地方，你肯定买不到，也卖不到这个价。”
“对了，咱这儿还有各种票据，粮票、布票、棉花票、工业券，啥都有，都是实打实能用的，你要是缺啥票，在这儿都能补上，价格也公道，比你在外面托人找票方便多了。”
李承泽看得明白，这两个汉子心里正打着小算盘，一脸精明。
这些鸡鸭鹅蛋，在农村老家，算不上啥稀罕物，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会养几只，平日里自己吃，或者送给亲戚朋友，不算值钱。
可在城里，那就不一样了，这年头物资匮乏，肉蛋都是紧俏货，尤其是城里的那些国营单位采购员，还有些家底厚实、条件优越的人家，就稀罕这些农家养的、没有喂饲料的鸡鸭鹅蛋，口感好，也实在。
他们把这些东西收过来，转手一卖，少说也能赚上一倍的差价，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难怪他们看得这么上心，语气也这么温柔。
李承泽也不磨叽，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脸上露出了几分爽快的神色，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的说道：
“行，大哥，就按你说的价来，这些东西，全都卖给你们，不跟你讨价还价。”我这儿有十只老母鸡，一只三块五，就是三十五块；二十只大鹅，一只五块，就是一百块；三十枚鸡蛋，一枚两分五厘，就是七毛五；四十颗鹅蛋，一颗四分钱，就是一块六；加起来一共是一百三十七块三毛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