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院那边的动静，隔着两重墙都能听见。
听说定亲那晚，陈氏气得摔了一套粉彩茶盏，连灌了两碗苦得倒牙的凉茶才压下火气。
素竹讲起这些时，嘴角压都压不住，眼底全是幸灾乐祸的光。
“姑娘，您是没瞧见，五姑娘那嫁妆单子抬出来时，连老太太都惊动了。”素竹一边替沈云棠梳理长发，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解气，“说是怕顾家嫌贫爱富，特意添了三箱红珊瑚做陪嫁。咱们夫人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沈云棠对着铜镜，任由素竹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间，神色平静无波。
下血本是应该的。
顾绍文如今只是个穷秀才，若无沈家重金铺路，他拿什么去打通科举的人脉？拿什么去结交权贵？沈婉娴带过去的不是嫁妆，是顾绍文青云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至于这块垫脚石最后会不会硌了沈婉娴的脚，那就不是沈云棠该操心的事了。
“明日就要入宫备选，姑娘真的不紧张？”素竹有些忧心忡忡，手上的动作轻了几分，“听说这次选秀，各家贵女都铆足了劲……”
“紧张什么？”沈云棠轻笑一声，指尖抚过镜中那张尚显稚嫩的脸，“紧张能让陛下多看我一眼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姑娘，老爷和夫人请您去正厅。”
……
正厅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子沉闷的气息。
沈父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目光并未立刻落在沈云棠身上，而是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直到沈云棠行完礼，他才抬起眼皮，像是打量一件即将送出去的器物。
“云棠啊。”沈父放下茶盏，语气还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婉娴性子娇惯，受不得委屈。你能体谅家中难处，主动替她分担这份荣耀，是为父最欣慰的事。”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进了宫，眼睛放亮些。沈家养你这么大，为的就是这一刻。若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别忘了是谁给你的底气。若是惹出什么祸事……”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旁边的陈氏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亲手拿起桌上一个锦盒，递到沈云棠面前。
“老爷也是关心则乱。云棠，这镯子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念想，成色极佳，今日便赠与你，权当是给你的添妆。”
沈云棠抬眸，接过锦盒。
翡翠触手生凉，绿意盎然。
她心中冷笑。
前世，这对镯子是沈婉娴及笄礼上的重头戏，引得满座宾朋赞叹不已。
今生，陈氏舍得拿出来，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收买人心，让她在宫里乖乖听话，做沈家的提线木偶；二是觉得她一个庶女，即便得了赏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博个慈母的美名。
“女儿谢过父亲，谢过母亲。”沈云棠乖巧行礼，声音柔顺，听不出半点情绪，“女儿定不负家中厚望。”
听到这话，陈氏眼中的戒备终于散去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孩子，去吧。明儿个打扮得精神些，别丢了沈家的脸。”
走出正厅，阳光有些刺眼。
刚转过回廊，一道身影便挡住了去路。
沈婉娴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裙，头上珠翠环绕，脸上挂着尚未褪去的得意与一丝隐隐的不甘。她上下打量着沈云棠身上那件半旧的浅绛色纱裙，眉头嫌弃地皱起。
“四姐姐，明日便是大选，你怎么还穿这般寒酸？若是被陛下见了，还以为我们沈家苛待庶女呢。”
沈云棠停下脚步，淡淡道：“选秀重在德行仪态，衣着整洁即可。倒是五妹妹，即将出嫁，还是少操心旁人的事为好。”
“你！”沈婉娴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她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四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抢了你的婚事。不过，妹妹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这儿有个好消息，特意来提点你。”
沈云棠挑眉：“哦？”
“传闻当今陛下，最喜女子在鬓边簪花，尤其是千叶桃花。”沈婉娴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跌入泥潭的蠢货，
“我曾听宫里的嬷嬷提起过，陛下年少时曾在御花园赞过千叶桃花娇艳，说其‘灼灼其华，不负春光’。你若是在选秀那日，鬓边簪上一朵新鲜的千叶桃花，定会与众不同，一举中选。”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云棠一眼：“当然，选不选中是你的本事。只是提醒姐姐，宫门深似海，步子迈大了，容易摔跟头。”
沈婉娴甩袖离去，背影轻盈欢快，仿佛已经看到了沈云棠在殿前出丑的模样。
沈云棠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翡翠镯子。
千叶桃花？
她垂眸，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一幕。
那是登基五年的时候。当时盛宠一时的丽妃，为了迎合圣意，日日在鬓边簪着一朵鲜活的千叶桃花，自称要效仿陛下年少时的喜好，做那“解语花”。
起初，陛下确实夸过几句。
可没过多久，丽妃便因“东施效颦、心思诡谲”被降为答应。
陛下在金銮殿上曾冷言说过：“朕喜桃花，是喜其自然天真。若有人刻意模仿，以此邀宠，便是将朕的一片真心当成了可以算计的筹码。此等虚伪之人，朕见之生厌。”
从那以后，后宫再无一人敢簪桃花。谁簪，谁就是把皇帝当傻子哄。
沈婉娴啊沈婉娴。
你想让我因为刻意邀宠而被皇帝厌恶，从而在初选时就落下坏印象？
沈云棠唇角微勾，眼底一片冰凉。
好啊。
这朵桃花，我收下了。
只不过，最后戴在谁头上，还未可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