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那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蒙蒙细雨。
宫墙巍峨，朱红色的大门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肃穆。秀女们排着长队，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少女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杂在一起，令人有些透不过气。
沈云棠站在队伍中段，身上只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仅插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赘饰。
在她左侧，几位出身显赫的贵女正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不远处一位身着鹅黄衫子、鬓边斜插着一朵娇艳欲滴千叶桃花的少女。
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李秀女。
“瞧见没？李姐姐那朵桃花，听说是在暖房里精心养了半月，今早才剪下来的，露珠都没干呢。”
“真是有心思。陛下最爱风雅，这般清新脱俗，定能入眼。”
“可不是嘛，咱们这些庸脂俗粉，哪比得上这份巧思。”
议论声虽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周围人的耳朵里。不少秀女投去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更有甚者，偷偷打量自己鬓角，懊恼为何没想到这一出。
沈云棠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朵桃花开得确实好，红得似火，艳得惊心。在这灰扑扑的雨天和清一色的素雅装扮中，它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张扬得有些刺眼。
可惜，火太旺，容易烧到自己。
沈云棠本不欲横生波澜，却偏偏有人不许她置身事外。
“沈姐姐，真想不到，沈家送入宫中的秀女，竟会是你。”
身后传来了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沈云棠回头看去，只见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裙，正笑着向她缓缓走来。
女子气质高洁，柳腰盈盈不堪一握，一眼望去如出水芙蓉般清雅高洁，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然而，经历过前世，沈云棠心知肚明，这位南阳侯府的大小姐，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清高无害。
“不知陆妹妹此话从何说起。”沈云棠面上不显，巧笑看着她，“家中姐妹皆已成婚定亲，若不是我，难不成陆妹妹以为沈家会将我那尚在襁褓之中的九妹妹送来参选？”
不敬皇室是杀头的大罪，所以沈家不得不对外宣称沈婉娴与顾绍文彼此两情相悦，两家早有定亲之意，生怕因此惹得皇帝不快。
但沈家瞒得住京城其他人家，却瞒不住与齐国公府一向交好的南阳侯府。
南阳侯夫人和陈氏是从前的手帕交，因此，陆令宜与沈婉娴自小亦是无话不谈的手帕交。
眼睁睁看着沈云棠抢了属于沈婉娴的富贵前程，陆令宜心中各种恼怒不满自不必提。
可这里到底是御花园门前，不是能容她们放肆的地方，陆令宜想为好友出气，却也怕被皇帝治罪，只能勉强回以微笑：“沈姐姐说笑了，尚在襁褓之中的稚子，又岂能入宫选秀。”
恰在此时，唱礼的太监喊到了沈云棠的名字，陆令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依旧挂着柔柔的笑容，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冷意。
前面的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下一位，沈氏云棠！”
沈云棠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大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压。
两侧坐着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面容端庄慈和，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秀女，看不出喜怒。
“抬起头来。”太监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沈云棠依言抬头，目光并未直视龙颜，而是恭敬地落在前方三步处的地砖上。
“姓名，家世。”
“臣女沈云棠，家父乃鸿胪寺少卿沈屹。”她的声音清越平稳，不卑不亢。
龙椅上的男人似乎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沈屹……可是齐国公府的？”
“是。家父乃齐国公次子。”
“哦？”皇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既是公府之后，怎的打扮如此寒酸？连朵花都不舍得戴？”
这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旁边的太监吓得冷汗直流，悄悄抬眼看了看那位鬓插桃花的李秀女，又看了看一身素净的沈云棠，心里暗暗叫苦。这沈家姑娘莫不是傻了？这时候还装什么清高？
沈云棠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知道，皇帝这是在试探。
前世，她也曾听过这个传闻。皇帝生性多疑，最讨厌别人揣测他的心思。那些刻意迎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往往会被他视为看作轻浮和心机的表现。
沈云棠微微福身，语气诚恳：“回陛下，臣女听闻陛下喜爱自然天真之美，不敢以人工矫饰污了圣眼。且今日阴雨绵绵，花草易折，臣女恐簪花失仪，故而未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龙椅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发怒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倒是个伶俐的。”
皇帝挥了挥手：“留牌子，赐香囊。”
沈云棠心头大石落地，恭敬谢恩，退至一旁。
接下来，轮到李秀女。
她信心满满地走上前，鬓边的千叶桃花在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醒目。她特意挺了挺胸脯，力求展现出最美好的姿态，眼角余光甚至还要瞥一眼旁边的沈云棠，似乎在炫耀自己的与众不同。
皇帝抬眼，目光落在那朵桃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花，倒是鲜艳。”皇帝淡淡道。
李秀女心中一喜，连忙娇声道：“多谢陛下夸奖。此花名为千叶桃花，寓意‘桃李满天下，春色倍还人’，臣女特意……”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