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公府门前,锣鼓喧天。
正门大开,红毯铺地。沈家上下老小,包括老太太、陈氏以及一众叔伯婶娘,皆整整齐齐跪在阶下。
沈云棠扶着素竹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看着眼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她脚步微顿。前世,她连进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从侧门溜进去,还要看婆子脸色。如今,她是天子选中的秀女,是半个主子。
这就是权势。
它能让高高在上的祖母低头,能让不可一世的嫡母折腰。
“孙女给祖母请安,给父亲母亲请安。”沈云棠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老太太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地扶住她:“快起来,快起来!我的乖孙女儿,真是给咱们沈家长脸了!今儿个宫里传话出来,陛下夸你端庄稳重,是个有福气的!”
三婶四婶也围了上来,嘴里像是抹了蜜:“可不是嘛,我就说咱们云棠天生贵相,那些花里胡哨的哪比得上这份清气。”
“小主辛苦了,快进屋歇息。”
沈云棠含笑应着,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沈婉娴身上。
沈婉娴穿着一身艳丽的石榴红裙,脸色却有些发白。她死死盯着沈云棠的发髻,那里空空如也,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众人簇拥着沈云棠进了正厅,刚坐下,沈婉娴便忍不住开了口。
“四姐姐,我送你的千叶桃花呢?”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质问意味,“那可是我特意为你求来的,寓意极好。你为何不戴?是嫌我的东西配不上你现在的小主身份吗?”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眉头一皱:“婉娴,怎么说话呢?要叫小主。”
沈婉娴咬着唇,眼神怨毒:“祖母,我只是问清楚。她明明答应过会戴的,如今却出尔反尔,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沈云棠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神色淡然。
“五妹妹说笑了。那桃花虽美,却太过张扬。今日殿选,阴雨绵绵,我怕花儿折损,更怕犯了陛下的忌讳,便换了这支玉簪。毕竟,稳重些,总归没错。”
“你骗人!”沈婉娴猛地站起身,指着沈云棠鼻子骂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陛下喜欢桃花,你却偏不戴,就是为了看我笑话!沈云棠,你别以为中选了就了不起,你骨子里还是个卑贱的庶女!”
“放肆!”
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嗡嗡作响。
“混账东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云棠是皇家选中的人,你竟敢如此无礼!还不跪下!”
沈婉娴眼眶通红,倔强地不肯动:“是她欺人太甚!”
陈氏脸色大变,冲过去按住女儿:“婉娴,快跪下!你想害死我们吗?”
沈婉娴被母亲强行按跪在地,心中屈辱如潮水般涌来。她抬头看向沈云棠,只见对方依旧端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得让人恨得牙痒。
沈云棠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老太太,语气诚恳却带着一丝忧虑。
“祖母,您别气坏了身子。五妹妹性子直爽,在家里有您宠着,自然没事。
可再过几日,宫里就要派教习嬷嬷来府中教导宫规。那些嬷嬷最讲究规矩,若是看到五妹妹这般喜怒无常、口出恶言,恐怕会记上一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婉娴,轻声道:“孙女在宫里位卑言轻,受点委屈不要紧。
可若是因此连累了沈家的名声,或者让嬷嬷觉得五妹妹教养不足,影响了她日后在顾家的地位,那就不好了。毕竟,顾家老夫人最是严苛,若是五妹妹带着这一身脾气嫁过去,怕是日子不好过。”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一把软刀子。
既指出了沈婉娴的缺陷,又暗示了她未来的悲惨结局,还搬出了顾家那个严厉的老夫人施压。
老太太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还在发抖的沈婉娴,又看了看一脸“为大义着想”的沈云棠,心中有了计较。
沈云棠现在是陛下看中的人,是沈家未来的靠山。而沈婉娴不过是要嫁去顾家的媳妇,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云棠说得对。”老太太冷冷开口,“婉娴这几日确实太过骄纵。既然怕她坏了规矩,那就别出门了。”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管事嬷嬷:“从今日起,五姑娘禁足在院子里,直到出嫁之日,不得踏出半步。另外,我认识宫里的一位李嬷嬷,去请她来专门教五姑娘规矩。若是再让我听到她有一句不妥当的话,仔细你们的皮!”
沈婉娴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祖母!我要禁足?还要被那个李嬷嬷管教?”
李嬷嬷!
那个前世她入选后被宫里派来,折磨得她死去活来的铁面嬷嬷!
沈婉娴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被李嬷嬷拿着戒尺打手心、罚跪香炉的场景,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能是李嬷嬷!
她惊恐地看向沈云棠,希望从这个女人脸上看到一丝慌乱或幸灾乐祸。
然而,沈云棠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起身行礼:“孙女多谢祖母体谅。那孙女便先回房休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准备迎接教习嬷嬷呢。”
……
两日后。
沈府后院。
沈婉娴的院子里,传来阵阵哭喊声和戒尺打在桌上的啪啪声。
“手伸直!背挺直!谁让你乱动的?再动一下,加罚半个时辰!”李嬷嬷冷硬的声音毫无感情。
沈婉娴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过是稍微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就被李嬷嬷狠狠训斥。
“你这个贱婢!我是主子!你怎么敢打我!”沈婉娴崩溃大喊。
“在主子面前,没有尊卑,只有规矩。”李嬷嬷面无表情,“既然学不会尊重,那就继续跪着。”
而在不远处的听雨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云棠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对面坐着另一位教习嬷嬷。
“小主悟性极高,这礼仪动作做得标准极了。”嬷嬷笑得和蔼可亲,“老奴在宫里伺候多年,像小主这样聪慧懂事的,真是不多见。”
沈云棠微微一笑,递上一个精致的荷包:“嬷嬷辛苦了,这点心意,请您喝茶。”
嬷嬷接过荷包,脸上的笑容更深:“小主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老奴。”
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沈婉娴透过窗户缝隙,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的教习嬷嬷,到了沈云棠那里就温和有礼,到了自己这里就变成了阎王?
她做错了什么?
她明明也是沈家的女儿,明明也重生了一次,为什么命运还是这么不公?
沈云棠似乎察觉到了窗外的视线,微微侧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沈婉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柔而疏离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在说:
你看,这就是差距。